他从上到下狐疑地扫视谢鸣旌两圈,还是作罢,开门见山道:“我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问的自然是彼此的过往,不用明说谢鸣旌也懂。
他想了想,将人推到书房,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着声色地瞥了眼池舟刚刻下的两道印记。
池舟早就觉得这书房给他有些大材小用,可如今被谢鸣旌按着肩膀坐在案后,这人坐他对面,用一双修长漂亮的手生起炉子里的火,开始替他煮茶。
池舟又觉得这屋子有些小了。
色彩应该更明亮些,茶具应该更精致些,就连案上摆件,也该镶金嵌玉,要更华贵,才好与谢鸣旌相配。
他犹走神间,谢鸣旌没头没脑地低声道:“池舟,是你求的圣旨。”
“嗯…嗯?”池舟思绪有些散,听他开口下意识就应,应完意识到不对,又疑惑着提高了音调。
但谢鸣旌其实也没看他,只在那漫不经心地洗着茶具,动作虽然机械,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美感。
他轻声重复:“是你,向皇帝求的圣旨,要娶我回家。”
池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免觉得好笑。
这人是怕自己不认账?
他不会的。
池舟笑着向前倾,单手撑住下巴看谢鸣旌:“啾啾,你怕我悔婚吗?”
他望着这人略显紧绷的侧脸,笑意加深,昏话张口就来:“怎么会呢,要是早知道婚约对象是你,我只会盼着提前成亲,跟你过二人世界。”
“叮叮”两声,茶盏在谢鸣旌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视线终于从那似乎极有吸引力的茶具上离开,意味不明地看了池舟一眼。
池舟被他看得僵了一秒,脸上笑意出现一瞬停滞,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谢鸣旌才像是说完了谈话前的聊天须知,平淡道:“你想问什么?”
池舟:“……”
有点怪。
但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怪。
他短暂地思索了半秒,发现想不出来,干脆作罢,正事要紧。
池舟:“我昨天在纸上写的那些字你都看到了?”
谢鸣旌点头:“嗯。”
池舟:“但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谢鸣旌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脸上情绪极浅,叫人分不清是不是不满。
“池舟,你知道你忘记我多少次了吗?”谢鸣旌语气很轻地问,仿佛只是随意闲聊,池舟却霎时震住。
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还是为这句开场白感到震惊。
甚至不是第一次遗忘吗?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紧张:“多少次?”
谢鸣旌瞥了他一眼,将洗好的茶具倒置过来,“三十七。”
霜华院除了他们俩,就只剩院子里趴在树荫下晒太阳的小狗。
宁平侯府的热闹,锦都城里的喧嚣,在这一刻都离得极远,池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出现了失聪状况,耳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又很快变得空茫。
他听不见世界上任何声音,脑海中关于过往的猜测全都被这个简简单单的数字击溃,变成一堆拢不起来的废墟。
良久,似乎是夏日的风吹过树梢,又或许林间的蝉呼唤烈阳,池舟耳中终于再度出现声音。
木炭在炉子里温吞的燃烧,壶中的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谢鸣旌单手持着茶夹,将那些沥干了水的茶具又一一正过来,放在案上托盘里。
池舟张了张口,第一时间却没能说出来话。
他咽了口口水,找到自己声音,低声呢喃:“怎么会……”
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谢鸣旌,还是在问自己。
谢鸣旌目光浅淡,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壶要泡茶的水,平静地说:“一开始我分辨不出来,以为你就是那样反复无常,一会说喜欢我,一会讨厌我。毕竟像我这样在冷宫长大的弃子,被厌恶才寻常,得到一时优待就该庆幸。”
池舟心里顿时觉得堵得慌:“啾啾……”
谢鸣旌接着道:“你第一次转变的时候,我一点没认出来,师傅在校场教射箭,你将箭镞对向了我。”
院外小狗被太阳晒得舒服,圆眸微阖,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内微风吹过案上书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一切都足够静谧美好,配上谢鸣旌那样清浅平淡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童话故事般。
“但可能因为你那时候力气太小了,松了弦箭只射出来半丈远,没碰上我。”
但也足够了。
六皇子能出冷宫,被陛下送进尚书房启蒙,却不意味着他能融进那群皇子王孙的圈子里。
他不过只是从被人踢的蹴鞠球,变成在旁边看他们踢蹴鞠的那一个。
好在有池舟。
池舟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怪,谢鸣旌琢磨不透。
他会堵在他回冷宫的路上,检查他受伤的手臂有没有上药,然后絮絮叨叨一边谴责他不爱惜身体,一边不容分说地挖出一大坨药膏就往他伤口上糊。好像伤口在谢鸣旌身上,最疼的人是池舟一样。
但是转天在尚书房,他就跟不认识自己一样,依旧和谢鸣江一起,做那群少爷们的中心点,连一眼都欠奉。
他从来不参与以谢鸣江为首的那群人欺负谢鸣旌的“游戏”中,可总会莫名其妙“不小心”、“不经意”地撞上那群人。
然后总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很奇怪,那些少爷们甚至在背地里说宁平侯府的小公子莫不是个傻子,手脚不协调,走平路都能给自己摔出一身伤。
谁都知道,宁愿谢鸣江受伤,也不能让池舟受伤。
承平帝不一定每天都见谢鸣江,但池舟在尚书房的那几年,大多数时候,午饭都是被大太监亲自接去紫宸宫跟陛下一起用的。
他那时候才几岁呢?
六岁?七岁?
一群纨绔里最小的一个,打不过人,骂不过人,就用一种最为笨拙的方法让他们知道,至少别在池舟面前欺负谢鸣旌。
因为谁也说不准,这个手脚不太好的金贵少爷,会不会一不小心摔到他们跟前,顶上本该踹到谢鸣旌身上的那一脚。
好巧不巧,大多数时候,谢鸣旌都在池舟身边不远不近地地方缀着。
不刻意接近,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保护圈里。
以至于他们暗自嘀咕,池舟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护着这个废物皇子。
可那一箭射出去后,一切都变了。
他在校场救下了被人当球踢的六殿下,也在校场将他变成了一只移动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