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他们脸上涕泪与血污混作一团,眼中却只有茫然与死里逃生的虚脱,“每人赏钱一贯,米两斗。伤者,送惠民药局医治;死者,厚葬,抚恤加倍。”
众人愕然。连城楼上的赵顼,眉峰也微微一动。
赵野却不再解释,只是解下腰间佩刀,反手递给身旁一名亲兵。刀身犹带余温,血槽里凝着未干的暗红。
“去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告诉张继忠,让他把捧日军撤回营房。今夜……辛苦了。”
亲兵接过刀,躬身退下。赵野独自立于广场中央,火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孤峭如刃,斜斜劈开满地狼藉的血色与阴影。他望着城楼上那盏最大最亮的宫灯,灯影摇曳,映得他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此时,东华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内侧,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机括被悄然拨动。
赵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侧身,目光如电射向门内幽暗的廊柱阴影处——那里空无一人,唯有火光投下的、随风晃动的幢幢黑影。
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刹那,廊柱顶端一块不起眼的青瓦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银光一闪而逝,快如幻觉。
赵野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光——是特制寒铁打造的弩机簧片,在火光下反射的冷冽幽芒。这种弩机,只装备于皇城司最精锐的“玄武卫”,且绝不可能出现在东华门内!
除非……有人在城楼之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支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地装填完毕,箭镞正对着他后心。
赵野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调整站姿。他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方才跪地时,左手五指抠出的那道砖缝上。那道血痕,在火光下竟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疲惫至极的淡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无人察觉,仿佛只是火光跃动在他唇角投下的一抹错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替赵顼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时留下的。
疤痕淡白,像一条蛰伏的蛇。
赵野收回手,重新抱拳,面向城楼,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臣赵野,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浪再次掀起,比先前更加整齐、更加洪亮,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可没人知道,就在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最高潮的刹那,赵野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悄然夹住了一枚薄如蝉翼、边缘锋锐的青铜小片——那上面,用蝇头小楷阴刻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识的“卍”字纹。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捻。
青铜片无声碎裂,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间飘落,混入脚下粘稠的血泥之中,再无痕迹。
东华门外,夜风卷起一地灰烬与血腥,打着旋儿,扑向远方沉沉的、尚未破晓的黑暗。
而黎明,终究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