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画功很粗劣,可见并非出自专门的画师之笔,只是那一笔一画之间极其认真,女孩的神韵竟是跃然纸上。
曹操缓缓伸手,修长的食指带着温暖轻轻划过我冰冷的脸颊,避开溢着血的左颊,他拂开遮避在我右颊上的长发。
光洁无痕的右颊,一模一样的眉眼,与那画纸之上的女孩别无二致。
只是此刻的我形容枯槁,满面泪痕,哪有半分笑笑该有的模样。
定定地看着那画像,我几乎可以想象董卓一人坐在那喜庆至极的新房之中,搜寻着脑海里十五年来所有的记忆,一遍一遍地画着我的模样。
笑笑的眉毛是弯的,但有一点点上挑,有半分英气,半分可爱;笑笑的眼睛是弯的,因为她总在笑,是难以形容的漂亮;笑笑的鼻子很秀气,小小巧巧的,每回做了坏事被捉,他总只能无可奈何地轻点着那小巧的鼻头,不舍得罚她半分;笑笑的嘴唇红润润的,很漂亮,诱人犯罪的漂亮,所以他才禁不住诱惑,抛去了所有的坚持,覆上了那唇,就算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痴痴地盯着那画像,我如同着了魔一般,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漠视左颊撕裂的疼痛,我终是轻笑,眼底眉梢,全是笑意。
只有这样的我,才与那画上的笑笑一模一样;只有这样的我,才不负笑笑之名吧。
见我不哭不闹,竟是蓦然间浅浅一笑,那双狭长深邃,总是自信笃笃的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我,曹操微微一愣。
“乖,不要笑了。”一手覆上我的眼睛,让我不看那画像,郭嘉如水的眼中有着清楚的心痛,“你的脸在流血。”
眼前终究化作一片黑暗,如堕入了万丈深渊般,麻木的身体再无知觉……
昏迷,清醒;再昏迷,再清醒……这便是这么多天来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当然,也不会忘了某个以救我之名行害我之实的家伙!
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我猛地睁开双眼,汗水涔涔而下。直到看清自己置身于马车之内,才略略松了口气,心下轻松了一些。
刚刚,在那噩梦之中,我双手持剑,满身是血。而那剑端,竟是刺入董卓的胸口……腥甜的鲜血溅了我满头满脸……然后满脑便都是王允温和得可怕的声音。
“克星……董卓注定因你而死。”
马车静止着,看来曹操他们都安营休息了,车外有阵阵蛙叫蝉鸣,衬得这夜晚愈发的宁静。
有阵阵凉风袭来,拂开车帘,我侧头看向车窗。
窗外,明月悬空,竟是满月。
下意识地坐起身,我讶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意外地听使唤,天可怜见,看来郭嘉那家伙的折腾倒有些功用。
“师父……小毛别跑……”一阵呓语突然传来,我微微低头,这才发现那始作俑者趴在一边睡着了,睡得还很是香甜。
月光下,他微卷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稍嫌单薄的肩靠在矮桌旁,瘦削清秀的脸颊在月光下愈发的清冷如玉,只是睡得却像个孩子。
或许,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吧。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不合身的淡青色儒生袍,衣袖处还细心地卷了几卷。
没有再迟疑,提了衣摆,我蹑手蹑脚地下了马车,好不容易这身体才重归我管,我得尽快赶回凉州。
那个我一心想回去的地方,我和董卓的家。
只是一跳下车,我便傻了眼,四周竟是一片荒凉,这是哪儿?
我到底是昏睡了几日啊?!
微微转身,我看到马车停在江边,一旁有几处火堆,将士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睡着了,还有几个正坐着守夜。我下意识地躲到了车后,避开他们的视线。
背靠着马车,我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这江边夜色竟是出奇的迷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矣,江月年年只相似。”仰头望月,我低低地念。
同一个月亮,古往今来,有多少人看过?
宁静的夏夜,我孤独一人站在异时空的江边,望着天空高悬的明月,心下不由得戚戚然,会不会明日一早醒来,我才发现其实一切都只是黄粱梦一场?
喜也是梦,悲也是梦。
那样,我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文采不错。”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才看清站在眼前竟是曹操。这个家伙何时发现我下马车的?
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我的衣袍,我低头一看,嘴角忍不住地抽搐起来。我当曹操无所不知,却原来是某头无毛小驴正站在我身后,没剩几颗牙的嘴叼着我长袍的下摆,明摆着向众人宣示:马车后面藏着人!
真是头记仇的驴子……
不就是当年信口开河让你没了毛嘛,冤有头债有主,剃光你的是你主子郭嘉,又不是我……
好吧,我是始作俑者。
“想逃吗?”见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又笑道。
收起了脸上的惊愕,我微微一笑,从容开口:“大人言重了,大人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尚且感激不尽,又如何会逃?”微微顿了顿,我仰头看他,笑容加深,“除非……大人救人是别有所图?”
曹操但笑不语,半晌才点头:“果然是个有趣的女人。”
看着眼前这个紫衣男子一脸的高深莫测,我脑门上的青筋隐隐跳动,这个形如鬼魅,走路没有声音的家伙果真是曹操吗?
那个有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宏志的曹操?
“大人图什么呢?图财?我身无分文;图色,我已是形同夜叉。”伸手抚了抚尚且被包裹着的左脸,我道。
“有没有人你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有意思?”他笑着,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没有。”微微垂下眼帘,我抿唇。
“明明很害怕,却还要逞强,我从来没有见过可以武装到眼睛的女人。”伸手勾起了我的下巴,他逼近了我,看着我的眼睛,道。
被迫看着他的眼睛,我心底微微一颤,这个人,当真危险。
“我与大人并无半点交集,但对大人之名却是如雷贯耳,像大人这般人物,自是不会同我这般无知的小女子计较吧,不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回凉州,董卓也会对大人感恩在怀。”看着他的眼睛,我放缓了心里的惧意,如站在镁光灯下演戏一般自在地开口。
“哦?”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我的提议不甚感兴趣似的,他松手放开我,抬头望着夜空,不再作声。
月色如银,倾泻于他一身明紫色的长袍之上,竟透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感觉。
我也不再开口,只抬头望月,心里揣度着他的心思,却是半分也摸不透。
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竟会为了一双眼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