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出洗手间,跟林瑜匆匆分别。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城市的光影扑面而来。
她拦下一辆车,报出手机里研究所的地址。
车窗外,街景迅速倒退。
第82章淹没
研究所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夜已经很深了,整栋楼却仍旧亮着,像一块被剥离出时间的切片,安静、理性、毫无情绪。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回声被拉得很长。
这栋研究所,建在城郊临海的高处。远离市区,远离人群,像是被刻意安放在世界的边缘。
整片山体被削平,只留下陡峭而孤绝的崖线,下面便是无垠的海。
白天时,从玻璃幕墙望出去,海面看似温顺,潮汐有序,浪线一层层推来,仿佛只是自然的呼吸。
可夜晚不一样。
夜色将海彻底吞没,只剩下微弱的反光在黑暗里起伏。
那不是海的颜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影子,像一只睁开的巨大瞳孔,静静注视着这座孤立的建筑。
陈夏在转弯处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廊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风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被削弱成低沉的嗡鸣,却仍旧带着海特有的湿冷。
远处的浪声并不清晰,却始终存在,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语,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
陈夏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戚南裕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深海,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在梦里流浪了将近一百年,”她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感慨,“你竟然还没疯。”
陈夏来到她身侧止步。
她站在玻璃前,看见了那片海。
那海没有颜色,只是暗,浓稠的暗,仿佛所有光都在接近它之前就被吞噬。
浪并不翻涌,却在缓慢地起伏,节奏沉稳而冷静,像一具巨大的、尚未醒来的生命体。
那种幽深,让人无端地心生寒意。
仿佛只要坠入其中,就会被无声地拖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
戚南裕的那句话落在她耳边,却像是从极远处传来。一百年。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并没有真实的重量,仿佛只是一个被随口说出的单位。
“但至少,”陈夏缓缓开口,“我回来了。”
戚南裕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目光很深,很静。
陈夏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这个时空里“陈夏”惯有的平静与克制,像是在认真消化戚南裕的话。
可她的思绪,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运转起来。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世界的陈夏,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也是穿越了时空。也是把意识投进了记忆构筑的宇宙里。
只是,她们所承受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在她原本的时空里,那场实验的九个小时,被分成三次钟声。
对她而言,那个夜晚,她听到了两次钟声,不过短短一个月左右。
可在这个六年后的时空里,这项实验显然已经被推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更精进,也更冷酷。
这里的一夜,等同于梦里的一百年。
意识被拉长、碾碎、反复拉扯,直到记忆与自我开始混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陈夏,会变成那样。
怪不得她的眼神里,已经分不清执念与疯狂。
陈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现在,她得“伪装”成这个时空原本的陈夏。
她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弄清楚一件事,那个陈夏,究竟有什么目的。
仅仅是为了杀死她,取代她,陪伴在那个阮枝身侧吗?
陈夏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
“戚教授,”她刻意换了称呼,“你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戚南裕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夏几乎以为她要避开这个问题。
“最开始,”戚南裕慢慢开口,“我们需要介质。”
“需要你想要的那个人作为介质。通过她的记忆,把你的意识投射回那个她所在的宇宙。”
“后来,”戚南裕继续说,“介质变了。”
“变成了我们自己。”
“我们可以进入我们自身记忆构成的宇宙。回到某个时间点,反复进入、反复相遇。”
“只要记忆存在,宇宙就存在。”
陈夏的呼吸逐渐变浅。
“听起来很美好。”她低声道。
“是。”戚南裕点头,“但也很危险。”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调出一组复杂的脑部扫描图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冷淡的面容显得更无机质。
“意识在多重记忆宇宙中穿梭,会逐渐失去稳定锚点。”
“情感越强烈,精神也会崩溃地越快,也越难醒来。一开始,需要外界的刺激,但后来外界也无法唤醒,只能通过自身。”
陈夏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了。
“所以,醒来的方式,是自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南裕看向她,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是的。通过在梦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强制切断连接,回到现实。”
“可问题是——”她停了一下,“你已经进行过太多次实验了。”
空气陡然凝滞。
“痛觉会被削弱。”
“死亡会被适应。”
“到最后——”
戚南裕的声音低了下去。
“连自杀,都不能让你醒来。毕竟,上一次实验,你说你在梦中自杀了自己三次,最后一次才成功醒过来不是吗?”
陈夏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戚南裕口中流浪的真正含义。不是一次次穿越,而是再也回不来。
“意识会在梦中继续流浪。”戚南裕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