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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第二章(5/6)

方鸭头绿洮砚上。孙姨娘是个只识黄白不通文墨的文盲,对待文盲就得施以文化的重锤,让她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于是,在屈白早来“月事”的这天,他第一次没有割自己的血,望着脑袋漏了个窟窿,血哗哗往外冒的孙姨娘,心想,这也算是“血债血偿”。

    屈夫人是在屈老爷死后两年去世的。屈白昉十八岁,在桦城军校读书,得了电报连夜回家,勉强赶上屈夫人头七,到底是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他对屈夫人其实没有太多感情,母亲生前待他平平,吃穿不缺,亲情匮乏,他千里迢迢请假归家,除了送她一程生养之恩,最重要的是——

    “我打算带你去桦城,”他拍了拍帽子上的香灰,锃亮的大头皮鞋一走一咔哒,那声响别提多威风,走在街上人见人夸,青年才俊,国之栋梁。

    “那里没人认识你,一切重新开始还来得及。”

    反观屈白早呢,他如今和哥哥是有些不像了。少年时严重的营养不良最终还是反噬其身,个子是高的,虽然比起哥哥要差点;经年累月地久居深宅,皮肤是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更别提这一十八年来,他没有一日不学着当女人,学了这么多年,

    “我还是失败的,”屈白早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一滴滴流,“我是当不了一个男人了。”

    他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说这句话,屈白昉皱起眉,当他是为了母亲的死,痛得昏了,痛得迷了。怎么就当不了男人?剪了发,换双鞋,堂堂正正走出去,谁会拿他当女人看?

    哥哥不懂。他们兄弟二人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直到今日,播下的种子才结出不同的苦果。

    “你不懂的,”他跪坐在棺木旁,仔仔细细在心里描绘着母亲的容貌,这一眼看过去,今生就再也见不着,“我不能背叛母亲,她只有我了,只有我不能再背叛她。”

    他要怎么说给屈白昉听,哥哥才能理解屈夫人死前对他漠然的一眼是刑满释放前夕却收到的死刑通知,注定他这一辈子都要继续背负母亲的苦难,再也卸不下这顶枷锁。

    母亲去世的那个清晨,屈白早熬了大夜,在她身边伺候整晚,头枕在床边刚睡着,就被一阵咳嗽声叫醒。

    “母亲。”他揉揉眼睛,起身给她拍背。屈夫人抓住他的手,借光看清他的脸,又扭过头去。屈白早并不放在心上,她病了这么久,连他也分不清什么时候糊涂,什么时候清醒。屋子里一股辛辣的药渣味混杂陈腐暮气,窗子好久没开过,有时候他走出门,都得像老人一样眯缝着眼。

    屈白早给她倒了水,意外地,屈夫人没接,靠在床头指了个座儿给他。

    “我想要个女儿,”她兀自说起来,“最初是挣一口气,我肚子里的孩子,怀胎十月,死去活来,凭什么他轻轻巧巧一句话,说摔死就像摔死条狗,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偏要保他活。生的时候,杜婆说你不愿出来,我就想,你或许听到他的话,与其给人害死,不如不沾染此间是非,倒是个有气节的,可白昉一哭,你又愿意了,两人手拉着手,谁也分不开。

    你一岁前我最害怕,怕你一不小心漏了陷,咱两个都不活了。幸好你听话,有时我看着你好生奇怪,这孩子是不是记事呢?嬷嬷和杜婆说我魔怔了,魔怔了么?可能吧,如今想来,我这半生都是浑浑噩噩地过,将错就错地活,没有人听我说话,我满心满腹的苦也没人在乎。所以到了后来,我就想要个女儿。都是女人,我们就能同病相怜了,有个依靠,我就再也不寂寞了。”

    “你不是我的小早。”

    “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的女儿。”

    屈白早怔忪望向女人清癯的背影,然后一点点回收目光,打量这一切——他低头看绣花鞋里蜷缩高耸的脚趾,看层层迭迭蛋糕似的累赘裙摆,看汤药倒影里那个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怪物,看着看着,哭着笑了。

    他想大吵大闹质问她,既然他不是她的女儿,那这些年里受过的苦流过的血遭过的罪又算什么?她和哥哥要让他活,要让他当个女人,他也做了,做得不好么?除却一个孙姨娘,有谁质疑过他的真伪?现在日子好了,便一个个儿翻脸不认人,话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摘清了帽子想脱身,可他变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没出过门没上过学,七尺的身子遍体鳞伤,会绣几朵花难不成还真去嫁人?他能怪了谁?怪只怪他记太清,把他们的好刻骨铭心,恨都无处安放。

    那一刻,他心底积年的委屈化作一股莫名的火,轰轰烈烈烧透漫天,烧得五内俱焚,神魂俱灭。他摔了手上的碗,头也不回往外冲,生平第一次迈这么大步,因走得太快,下楼时连鞋子都跑脱了。他一口气跑到砸死孙姨娘的后园子里,脚底被割破的血渗进了疯长浓茂的杂草地,屈白早死死盯住自己骨骼畸变的双脚,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

    等他擦干眼泪往回走,却见一路上下人的目光躲躲闪闪,他心觉不好,顾不得还光着脚,越走越快,进了主宅干脆一步三阶,冲也似的上了楼。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光,面前是牢。屈白早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走到母亲身旁,轻轻掰开她尤有余温的手。

    手心里是一枚陈旧褪色的同心结。

    那时年轻的母亲将他抱在膝上,白皙柔润的手指灵活地打出一个结。她指着缠绕住彼此的双心,笑语盈盈地对他说,

    “这是哥哥,这是小早。”

    “母亲,母亲。”他挥动小手,迫不及待要去捉。

    母亲吻了吻他的脸,牵着红绳顶端,让它随风摇曳,“母亲在这儿,母亲的心,母亲的血,母亲的命结出了你们,我们三个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屈白早埋进她空荡荡的臂弯里,心如刀绞,追悔莫及。

    “我不能背叛母亲。”

    屈白昉上火车前仍在努力说服他改变主意,他有无数的理由来劝说他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有多少好处,都被屈白早一口气撅回了肚子里。

    “我会不知道当男人有多好?屈绍田活成一坨臭狗屎,还不是骑在母亲头上?你也莫再劝我,若说这前十八年是不得为之,往后的日子,我是心甘情愿。母亲说她一儿一女,我便当一辈子女人又何妨。谁都背叛她,可我不能够了。”

    屈白昉摇摇头,说无可说,无可奈何。

    他们俩的人生,时至今日才被真正剪断了脐带。两颗心若想再结成一条线,掐指一算,还要有个......五六七八年。

    这章写得相当长。除了开头卡得厉害,后面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但几乎每一段都是一气呵成,用词可能不太讲究,流畅度应该不错(我没检查错字)。屈白早这个角色太能写了,就连屈太太本也不是计划中,可人物的高光却遮盖了另一位男主角。我挖的每个坑里几乎都有一个母亲的角色,我喜欢写母亲,各式各样的母亲,燕归梁里的溶溶就是母亲本身,桃花夫人里有串起剧情的月娘,故园更是彻彻底底的俄狄浦斯情结,我的星球降落里男女主的母亲们还没出场但绝对有分量。

    写的时候我也在想困扰屈白早的一个问题,做女人和做男人的区别在哪里。广义上的区别可大了去了,不过且以本篇屈夫人和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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