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次日,余菊人严正心共请了一次客,酒席筵前,把水村的画品介绍出来,大家看了两位名流的面子,把画收买一空,就共出有六百块钱。而且当场的人,和水村代订了一个润格广告,由报纸登出去。只不过三日之间,一个沿街化食的于水村,便成了名利双收的大艺术家了。李太湖赶到清凉山的时侯,水村将屋子里布置一新,和他理想中的那一番穷相,完全不对了。大家朋友会面,又都在高兴的时间,这一番欢喜,简直无言语可以形容。秋华将桌子抬到大门柳树荫下,陈设了瓜子松仁饼千糖果,将景德镇的宝瓷蓝花条具,用过滤的扬子江水,泡好了杭州龙井茶。桌子四周,列着藤竹椅子,大家临风品茗。说些过去的苦恼,以及意外收获,都悲喜交集。
太湖提到了在杭州游览的事情,却有一句话说到口头,三番两次,又忍了回去。莫新野笑道:“得意的时侯,找两桩小小失意的事,在其间点缀点缀,也是一种曲折。你有话在心里,何不说出来大家听听?”太湖坐在水村的对过,且不去答复新野的话,却向水村脸上看了一看。水村道:“难道还与我有什么关系吗?”太湖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深,你生气不生气呢?”水村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必作惊人之笔了。杭州那地方,我就没有到过,在杭州那里会发生和我有关系的事呢?”太湖端了一杯茶,远望了清凉山的峰头,待呷不呷的,只管出神。缓缓的道:“其间有个女子”莫新野笑着摇手道:“你又提到她作什么?她不住在清凉山,她住在这边呢。我们的事,差不多也是公开的秘密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水村笑道:“是呀!老莫的心中,现在就是一个丁二姑娘,无论说什么话,都可以疑心到了二姑娘的身上去。老李不过是在出神,何尝说到丁姑娘家住哪里。”莫新野道:“你们局外人不用心罢了。他出神的时侯,口里不知不觉的,说了一句这其间有个女子。”太湖笑着将茶杯放下,向他一摆手道:“不必打什么哑谜了,我直说了罢。我想水村也一定想得开的。”于是将在西湖遇到桃枝的事,一点也不隐瞒,说了个透彻。在他说的时侯,就不断的注意水村的脸色,见水村坐在那里听着,很是坦然,料想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之,就不曾有什么隐瞒,把话一齐说了。大家听了这话,都说,想不出桃枝这种人,却是这样的朝三暮四,十分的叹息。
水村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着,喝完了一杯,又再斟上第二杯,一直喝完了三杯茶,还不曾说一句话。大家着着他的行为可怪,也同注意在他身上,并没有人说话。这时只觉风刮着柳条,瑟瑟作响,那树最高处的蝉,却十分的热闹,一片喳喳之音,送入耳鼓。这正可以形容这张茶桌上的空气,非凡之寂寞的了。许久,水村放下茶杯、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秋山道:“我在医院里,听到秋华说,知道你们发生了许多纠纷,不料她久而久之,却变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路。水村没有什么,不过白认识了一个人,这位李老板,却是大大的失算,将来一定有后悔的一天的。”水村笑道:“其实是太湖多事,在西湖遇到了她,只当不认识,不必去理会她,这也就可以少了这一番的烦恼。”
太湖道:“这话果然吗?不在天理人情之中吧?譬方你在西湖会到了秦小香秦老板,你是理会她不理会她呢?也能因为她和我翻了脸,也就跟着一同翻脸吗?”水村笑道:“如此说来,你对秦小香,还是很有意思的了。”太湖微笑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罢。”他很淡然的说出来。大家还没有怎样注意,及至回味一想,这里头的确大有意思,大家都笑了起来。水村道:“老实一句话,我是不忘情于桃枝的,由我身上推测到太湖身上,当然太湖也是不忘情于小香。我这位已是琵琶别抱了,秦老板还是待字闺中的身份。太湖现在已经有了钱,这事大可进攻。”新野笑道:“何言之粗也?”太湖道:“你以为他提到了钱,便算是粗吗?其实他这一句话正说个正着。以前我为了秦小香受尽了牺牲,小香始终不肯嫁我,不就为着我没有钱吗?若是以前我也象现在一样,手上早有个千块钱,何必费那样大的事,早就把小家庭组织成功了。现在我有了钱,娶不娶她,是另一个问题,我一定要把有钱的架子搭了出来,让秦小香看看,知道念书的人虽穷,决不会穷上一辈子的。这又是那句老套子的话,为穷措大吐气。”水村笑着点点头道:“这个办法,我倒也赞成,但不知你用什么手段在她面前搭架子呢?”太湖笑道:“我是一个笨人,平常要我想个法子,我还办不到呢。要我想个法子去对付女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还是请各位和我出个主意。”秋山笑道:“太湖,你这个老实人,怎么说出这样尖刻的话?情之所钟,端在我辈,只要你爱那个人,你就当爱到底。那个人爱你不爱你,是另一问题,就不必去管他,你怎么会叫大家想主意去对付你的爱人?未免有伤忠厚了。”太湖道:“你难道不晓得她对我那一番情形,令人又气又恨。”秋山道:“无论如何,秦小香总是个弱者,你现在发了财了,什么也不办,倒先要去侮辱一个弱者,那是什么玩意?”秋华手上拿了两块裁了的布衣料,正用手缝着。低头听人家说话,她并不插嘴,秋山说完了,她只微微一笑。水村道:“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