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
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
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
“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
“入关——!”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
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
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
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那里是原先的守将府邸及周边官舍,如今自然是赵缜及其核心部属的居所。
马车刚在一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宅院前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皮坎肩,头发用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眉眼与明昭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写满了激动与期盼。
“祖母!祖母!”
少年扑到马车边,声音急切,伸手就想搀扶。
“煦儿!”赵老夫人刚被青娘扶下车辕,见到长孙,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少年伸来的手,“我的煦儿,又长高了!”
“祖母!”赵煦眼圈也红了,紧紧搀扶着祖母,上下打量,“您受苦了!路上可还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稳,安稳,有惊无险,总算到了。”
老夫人拍着孙儿的手背,连连点头。
赵煦这才稍稍安心,随即目光急切地转向马车,落在了正拒绝青娘抱,自己跳下车的明昭身上。
小女孩裹着靛青色厚斗篷,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
她仰起脸,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
他们一母同胞。
赵煦看着她,动作顿住了。
妹妹比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静了。
“昭昭?”
赵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兄。”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软糯,“好久不见。”
赵煦愣了愣,他想象中的兄妹重逢,该是妹妹扑过来哭泣,或者至少是更亲昵一些的……
但他很快甩开这想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昭昭,一路辛苦了!快跟阿兄进屋,屋里暖和!阿父早让人收拾好了你们的屋子,就等着你们来呢!”
他的笑有着少年的热情与真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妹妹。
明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还不算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略一迟疑,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兄长温暖的掌心。
赵煦立刻握紧,感受到妹妹手心的凉意,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他一手牵着妹妹,对着旁边搀扶着祖母的青娘和怯生生跟在后面的明淑也点了点头,“青娘,还有这位妹妹,都快进来吧。”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往宅院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正堂,阿父平日议事有时在这里。那边是书房,祖母,您的屋子在东厢,早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