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位抚西额驸当年确实进宫磕过头的,可那样一个粗犷武夫,竟会抱孩子,还为孙女起名?
她有些疑惑,但又有些神往——若是李家血脉的奇特之处在安嫔身上应验······如此说来,这倒是个有用的。
主仆说话间,有小宫女高高地将门帘挑起,外殿里的宫人们立刻口称吉祥,深深地蹲了下去。
众嫔妃,甚至连脸色苍白的其其格也连忙起身,福身在屋中。
老祖宗扫过一眼,在佟宛宛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虚虚抬手,“都起来罢”。
众嫔妃纷纷应是,宫人们也跟着起身,有机灵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撤去方才残茶,又重新上一遍茶点。
太皇太后随手指了指,“舒舒,你近些来,叫哀家看看”。
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模糊,有些不真切——怎么看着,舒舒离佟氏那么近呢?
是凑巧,还是李家和佟家掺和到一起了?
那拉氏早已将脸上泪痕收拾干净,闻言不疑有他,连忙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身前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让贵人看清楚,也不会离得太近,让贵人觉得不适。
“叔祖母”,她深深伏下去,“舒舒给您磕头”。
她的外祖父阿济格和太宗是亲兄弟,一声叔祖母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长大了,同过去变样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待嫁的小姑娘,如今,眼角竟也爬有几条皱纹。
岁月不饶人呐。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温和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规矩”。
这便是要叙亲戚情了。
那拉氏听懂了,立刻感动地流了泪,“都是舒舒不好,这么久没来看老祖宗,让您挂念。老祖宗您身子可还好?饭能用多少?京城冬日干冷,夏日湿热,可还习惯?”
太皇太后看上去对这种关心很是受用,“都好,都好”。
随着太皇太后的展颜,殿中寂静被打破,整个慈宁宫其乐融融,呈现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场景。
佟宛宛默默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呼,虽然走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但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
她正暗自欢喜,身旁的另外两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护甲戳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意,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收在腹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角余风却落在其其格身上。
将不出门,兵行千里。
“老祖宗!”其其格果然着急了,她双眼含泪,身子也摇摇欲坠,看起来伤心极了,“您不疼其其格了吗?”
老祖宗这是要原谅安嫔的意思吗?可安嫔害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大清失去了一个有着蒙古血脉的小阿哥啊。
闻言,太皇太后转头去看,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眼中虽有惋惜,却也有难以察觉的嫌弃。
“你既身子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罢”,她终是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将皇帝送来的阿胶给其其格拿上几盒”。
“好孩子,好好进补,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她这般安慰交代道。
虽说这是个不中用的,但其其格的身上毕竟流着博尔特吉特氏的血,不仅有几分孝心,说话、读书也还算中听······且养着罢,就当养只鹦哥。
太皇太后的话便是慈宁宫的意志,立刻便有宫人前来送客,言语客气,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亲热。
其其格不是傻子,自然能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况且,这本来就是她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要冷静,要沉着,肯定还有办法。
她缓缓地扶着椅子起身,腹中传来阵阵余痛,仿若刀尖插入腹中又在里头不停地搅拌。
疼痛传来,其其格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挪到院中。
院中阳光很好,举目皆是人,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痛楚和伤心,相反,屋中还出现了阵阵笑声。
不止如此,安嫔那罪妃本来跪在院中,可如今竟被人扶了起来,还有那个偏帮安嫔的小贱人,本来都快要死了,如今还瞧上了太医!
凭什么放过安嫔?凭什么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让她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
无数的不甘心轰然涌上心头,其其格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宫女,转身直奔殿中,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臣妾不服!”
“安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苦主还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安嫔这个始作俑者想安然无恙?做梦!
“偏生贵妃包庇,皇后视而不见”。
之前老祖宗看中咸福宫的时候,皇后倒是亲热,如今怎么作壁上观,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还有贵妃,宫中谁不知道安嫔是贵妃的人,日日夜夜帮贵妃打理宫务,好不殷勤小意,还有今日这那拉氏,不消说,定是贵妃带进来的。
“臣妾怀疑,此事便是由皇后同贵妃共同指使!”
既然不给她尊重和体面,不给她活路,行,那就所有人别想体面,所有人都别想活!
一起下地狱!
终于来了。
钮祜禄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说和预想的不完全一样,好歹也算走到了正轨。
她摩挲着茶碗,强忍着眼中的笑意,“咸福宫格格,慎言!”
“在老祖宗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不怕老祖宗治你的罪吗?”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
其其格直起身子,冷笑两声,“臣妾胡说什么了?皇后娘娘这幅神态莫不是被人说中,心虚了不成”。
“你啊你,怕不是伤心糊涂了”,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看向身侧,“贵妃,你就任由咸福宫格格这般胡乱攀咬?”
佟宛宛看了眼其其格,又看了眼皇后,伸手端起茶碗沉默不语。
反正安嫔已经救下来了,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无论什么样不都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就连方才谋害皇嗣之事,整个慈宁宫也没有一人提起证据,照样将安嫔给放了。
这些人上位者,也包括咸福宫格格在内,都随心所欲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回回配合她们,岂不是要累死。
笑笑算了。
佟宛宛礼貌扬起微笑,又立刻低头捏起一块点心,又配茶喝了一口。
唔,不愧是慈宁宫,点心都比别处的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