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哲自阴影里走出,低头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
“那边有回话了。”
叶霄抬眼看向他。
夏哲继续道:
“今夜动手。”
“您也要去。”
偏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叶霄神色没变,只问了一句:
“怎么去?”
夏哲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到桌上。
“戴斗笠、面纱。”
“换外衣。”
“到地方后,不会有人喊您名字,也不会让旁人看清您的脸。”
叶霄没说话,心里却已明白了七八分。
夏哲低声继续道:
“那边的意思很清楚。”
“门是您摸出来的,真动起来,您最好在场。”
“但您不能露。”
叶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叶霄没再多问,抬手把桌上包裹扯开。
里面是一件暗色外袍,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与面纱。
没有半点多余纹样。
也正因如此,最适合混进夜里。
叶霄起身,动作很快。
外袍披上,衣角一拢,再把斗笠与面纱戴上。
他抬手压了压斗笠边沿,声音很淡:
“走。”
两人没有从正门出去。
而是顺着星辰堂后墙,翻进一条极窄的暗巷。
巷子里没灯,也没人,只有风吹过墙角烂草时发出的细响。
走出暗巷后,前头已经有人在等。
几道黑影站得很散,却都稳得很。没人说话,也没人互相招呼,可只看站位就知道,没一个是普通人。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低声道:
“跟我来。”
叶霄没出声,只跟着往前走。
这一走,便一路摸向下城东侧边线。
越往东,房屋越稀,地势也越荒。再往前,便是一片挨着城边的旧矿带,乱石、断坡、荒草、废井口,全压在夜色里,像一头头伏着不动的兽。
又走了一阵,前头那人才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低坡。
坡下散着十几道人影,有的立着,有的半蹲着,全都穿着黑衣,压着气息,几乎和夜色融成一片。
最前头那人身形挺拔,披着夜色,侧脸被一点微弱火光勾出轮廓。
正是卢行舟。
叶霄目光微微一凝。
卢行舟也看见了他,没点破身份,只在他斗笠上扫了一眼。
“来得不慢。”
叶霄轻轻“嗯”了一声。
卢行舟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他身侧还站着个灰袍老人。
那老人身形干瘦,手里拄着根短杖,杖头缠着一圈发暗的布。整个人看着并不起眼,可脚边散着几枚灰白小钉,掌心还捻着一撮发黑的灰,显然不是来凑数的。
再往前,便是东岭废矿。
夜里看去,那里就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矿口周围荒草摇晃,碎石遍地,半点人气都没有。可越是没人气,越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太干净了。
平日里那条时常能看见旧车辙的斜路,今夜像是被人悄悄抹过一样,只剩一层发白的浮土。矿口左侧那块常被人拿来放暗哨的断石后头,也没有半点火星。
连本该偶尔响一声的夜鸟,今夜都像死绝了。
静得像有人含着一口气,不敢吐。
叶霄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目光平静而冷。
他知道,今夜这一刀,砍的就是这里。
因为这地方,正是那阵法钉在外头的一颗钉子。
灰袍老人缓缓蹲下身,指尖一搓,掌中那撮发黑的灰无声落下,洒进矿口外一条极不起眼的石缝里。
灰落下去的一瞬,原本看着毫无异样的石缝,竟被逼出一线极淡的暗红。
像埋在地下的血筋,被硬生生烫出了一道影子。
叶霄眼神微微一沉。
灰袍老人盯着那道越来越淡的红痕,低低开口:
“就是这里。”
“正门不在废矿,可废矿和里面那套东西是连着的。”
“外头这颗钉子不翻,里头那层门皮就不会露。”
说着,他抬手把一枚灰白小钉钉进地里。
钉子入地的那一刻,矿口外那层若有若无的压抑感,竟像被生生顶住了一瞬。
灰袍老人脸色微白,声音却仍旧很稳:
“我破不开整套阵,只能替你们把外头这层逼出来,再把里面那股乱人路感的劲压住半刻。”
“半刻内进不去,后头那层一转,今夜这一刀就得重来。”
卢行舟这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干脆得很。
“半刻,够了。”
叶霄听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镇城司不是会破阵。
他们只是照着他递回来的情报,硬生生撕开一道能进门的口子。
少了前面那些东西,今夜就算把东岭废矿围死,也只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一道人影快步掠来,落地时几乎没带起半点声音。
他压低嗓音道:
“右侧封住了。”
“后坡也压住了。”
卢行舟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矿口。
又过了片刻。
废矿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狠狠撞了一下。
灰袍老人眼神陡变,低喝一声:
“就是现在!”
卢行舟眼神骤沉。
“动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先一步掠了出去。
四周那些原本压着不动的人影,几乎同时绷紧了身子,跟着暴起。
一瞬间,整片夜色像是都被拽紧了。
叶霄斗笠压得很低,混在人群里,也跟着压了上去。
门是他摸出来的。
这一刀,也终于落下去了。
坡下没有喊杀。
也没有杂乱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