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俯身,一把扯掉那活口嘴里的布。
那人喉头猛地一滚,先呛出一点血沫,眼皮了两下,显然还没凉透。
叶霄单手托住他后颈,声音压得很低:
“往哪送?”
那人喉咙像被砂磨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霄没松,仍旧盯着他。
那人死死咬了一下舌尖,像是怕自己下一瞬就撑不住,才又挤出半句:
“青沙............"
“子时……………换船……………”
再往下,就再没气了。
人并没死。
只是那口命已经被药和血拖到了头。
可这三句已经够了。
第三口,是第一层皮。
外庄,是第二层口。
真正往下沉命的,在水上。
而且不是一般水路,是子时换船,过手就再不留名的那一段。
荒狼那边已经把瘦高男人反压在门框边,脸色发白,手腕发抖,却还是死咬着不吐。
叶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直到此刻,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狠才真正塌开一线。
因为最不该从这间仓里漏出去的,不是这个活口。
是“青沙渡”这三个字。
也就在这时,荒狼忽然低喝了一声:
“堂主!”
叶霄偏头。
瘦高男人先前往仓门冲时,不是只为了抢钥匙。
他另一只手里,还死死压着一个东西。
一只窄木匣。
不是先前外头认车那只封泥盒。
这只更小,也更沉,一直被他死死压在袖下,直到此刻手腕被反压,一散,木匣边角才从袖口滑出来半寸。
这东西不大,却被单独铁扣着。
那瘦高男人眼底最后那点死撑,终于彻底崩了。
就这一崩,已经够说明一切。
叶霄走过去,伸手一拿,把那只木匣从他袖下抽了出来。
不重。
却压手。
他掂了一下,才抬眼看向那瘦高男人,声音仍旧平得发冷:
“盒是门前的认法。”
“你袖里这只,才是往后认的东西。”
那人脸色一下灰了下去。
叶霄却没急着再逼。
路,他已经从仓里那口活嘴里问出来了。
现在更值钱的,不是再追路。
是追这条路后头,到底是谁在接。
他把木匣收进袖里,重新看向那瘦高男人。
“路我已经拿到了。”
“现在,轮到你说——青沙渡谁接?”
瘦高男人脸上的血色,终于又淡了一层。
可他还是不吐。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吐。
叶霄看了他一眼,没再逼问,反而把那只窄木匣往掌心里一扣,转身走到廊下那盏还没彻底熄死的壁灯前。
灯火不旺,光却够。
他把木匣平码在灯下,目光这才落到荒狼脚边那串小钥匙上。
“开它的,哪一把?”
瘦高男人咬得更死,唇边那点血色都被他自己咬没了。
叶霄也不急,只把那串钥匙捡起来,一把一把从指间掠过去。
钥匙不多。
细齿却分得很杂。
这人平日里开的门不少。
真要论轻重,常开的那把反倒不会藏,混在这一串里,也该磨得最亮。
叶霄挑出最短、最旧,边角却磨得最亮的那一把,拈在指间,淡淡看了他一眼。
“是这把。”
不是问。是说。
瘦高男人眼皮猛地一跳。
只这一跳,却被叶霄捕捉到,这便够了。
叶霄手腕一转,钥匙已经插进了细铁扣里。
“喀哒”一声轻响。
铁扣弹开。
瘦高男人脸上最后那点强撑,这才真塌了。
匣子打开时,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
里头只平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头,是五枚青底短签。
签裁得极齐,边口利,纸面压过极细的白粉,和先前搜出来的陌生纸签,是一路东西。
中间,是一块窄窄的潮木牌。
不大,半个手掌长,边缘磨得发黑,牌面却压着一道极浅的浪纹。
最底下,才是一张折起的薄纸。
纸不厚,折得极紧,边角被人反复捏过,像是要递出去,又怕递错。
叶霄先没碰那张纸,只拿起最上头那枚青底短签,在灯下看了一眼。
签角都压着号。
不是明字。
是短数。
三、七、九、十一、十四。
没有名字。
也没有去处。
只像给不同口子认数用的。
荒狼也靠近半步,低声道:
“不是第三口那套认法。”
“第三口认封、认泥、认牌。”
叶霄看着那几枚青底短签,声音很淡
“匣里这些,认的不是这道门,是再往下那道。”
话落,他把那枚短签放回去,这才拈起那块潮木牌。
木牌一入手,先是潮。
不是刚沾的水,是长久贴着潮气和河风养出来的湿冷。
牌背压着一记极淡的焦痕。
像是拿火漆或热铁点过一次,却没真点透。
荒狼眼神一沉:
“水上的东西。”
“嗯。”
叶霄把木牌反过来,正面那道浪纹在灯下更浅,也更旧,明显不是新刻上去的。
这牌子,比第三口更往里。
也更老。
若外庄只是接车、压货、收人,那真正往更里递的,多半已经不走陆路。
所以活口那句“子时换船”,就不再是猜。
是实话。
瘦高男人看见叶霄把潮木牌也翻出来,额角终于见汗,喉头重重滚了一下。
叶霄这才去拆最后那张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