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月光下,裴季静静望着两只餍足的猫儿晃着圆鼓鼓的身子离开,至于对那道来自西南方向的炽热目光,裴季倒并未避开,主动迎上去,朝其莞尔,以示友好。
他如今尚不明晓郡主对那人态度如何,又是否了解其身份,如今同在一屋檐下,没道理彼此间生有嫌隙。
郁久闾大檀面容沉静地朝其颔首,随后将窗户关上。
裴季始终面容平和,许是这段时日睡多了,精神头格外好,心中还有牵挂之事,故而只将窗扉掩上一半,继续翻看着手中书册。
这是守元从汀兰那里借来的,不过是一打发时间的无聊话本子,裴季看了两眼便打算闲置,哪料书中竟掉出一根薄如蝉翼的扇面书签来,上首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裴季怔然,聊聊数字,熟悉的笔墨只叫他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
这个一心人,谓指何人?
她想相守一人,是凌长风,还是已经离开的稠江?
裴季患得患失,神情凝滞如晦,恍如间,那一双湿漉却不失纯粹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只恨自己眼盲心瞎,徒留惘然遗憾。
再睁眼时,裴季将书签单独收起,那话本却是再看不下去半分。
“郎君,快先别睡,来瞧瞧今日我们带回的东西,这一套琉璃茶具,您必然心喜。”
月满枝头,三人终于踏着星辉归来,西南处,本还明亮的灯火骤然熄灭,似赌气的孩童般,与这满室热闹格格不入。
另外几人只顾着满眼开心,不察这一番动静,在旁笑看着三人的裴季却是留意到了,但他并无打算说破。
二人偶然交锋间,他能察觉到那人藏在眼神当中的莫名敌意。
至于这一切源于何,他似乎能猜到几分。
趁着三人不注意,裴季顺手将窗柩唯余一尺空隙完全隔绝,不叫有心之人惦念。
“郎君,还有这个,奶酪酥饼,郡主说您伤在骨处,多吃这个有益伤口愈合。”
守元这几日来就数今日跟在郡主身边最为开心,连带着沉闷数日的性子也开始泛起活络来。
“有劳青慕还能时时挂念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待我下回得了好物,给你独一份。”裴季自然瞧见了谢慕清唇角处的笑意,也跟着笑道。
“好呀,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其实,我还给你单独备了一份礼,那个才是我真正想送给你的,还你送我的那个针灸小木人,我时时带在身上呢。”
谢慕清今夜玩得开心,说话也随意了几分,说话间,手中拿着一块透明琉璃,对着屋中一盏烛火,演示着道。
“喏,你瞧,这个东西也是由琉璃构成的,只不过它在提炼工艺上更为纯净些,别看小小一枚,在光下,它还可以聚拢太阳,我曾听西域更西边来的人说过,还有人专门拿这东西在野外起火呢。”
随着谢慕清的摆弄,霎时间,屋中墙壁上果然出现一抹斑点亮光。
让人瞧得又惊又奇。
昏暗烛火下,另外三人目不自觉地瞧着那抹亮光,裴季却是目不转睛地落在眸光比之明斑还要耀眼灼热的人身上。
明明眼前早已是一轮骄阳,谁还能再看得上区区烛火光辉。
“嗯,不错,此物甚合我心。”
许是那道目光太过于明目张胆,谢慕清回来看来时,只听得裴季笑声温柔道。
随后便不再多言,神情始终欣然。
饶是往后汀兰与守元再拿出任何新奇东西,也唤不来那样一句欢喜。
谢慕清只觉心头怪怪的,不知为何,裴季说那话时,眸光始终正正对着她,让人莫名有一种说的不是物而是人的错觉。
但她自不可能多想,裴季曾当众拒绝过,对于这点,她尚有自知之明,不会往心里去。
谢慕清暗暗远离了裴季几步,不知为何,站在他身前时,哪怕不思不动,她也能感觉出一股燥意来。
也或许是因吐谷浑秋高,气候干燥所致。
三日后,谢慕清一行收拾行囊,借着吐谷浑商队名号,浩浩荡荡往柔然而去,从那里去往漠北只需穿过一片草原,无需再翻山越岭横跨大漠。
为着路上舒服,谢慕清特意叫人安排了两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车中不仅铺有厚厚皮毛,还兼备一应起居之物,一辆留给裴季养身,一辆则她自己享用。
为了不惹人注意,一路上,裴季与谢慕清都尽少露面,二人一个清俊儒雅,一个明艳秀丽,怎么看都不像异域外邦人。
离开前,谢慕清再次找了一趟郁久闾大檀,将前行之地道与他听,怎料那人闻后竟不愿离去,甚至还主动担起草原向导之责。
那探路本事在草原之中游刃有余,人也慢慢显露于人前,一改从前闭户不出做派。
甚至于偶见裴季还能坐下来谈兵论道,信手落棋。
走出吐谷浑地境后,刚入一个偏远小镇,柔然可汗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入耳中。
商队寻到歇脚处后,郁久闾大檀突然消失不见。
谢慕清倒也不甚在意,反正这人来去自由,识得之日时,他便是孑然一身,与酒为伴,何况这人身怀武力在身,清醒之下言谈举止处处透着风度雅量,在梦幽谷时谢慕清便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如今悄然离去,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对于谢慕清的漠不关心,裴季反倒一一看在眼中,眸光中有着思量。
甚至于他的离开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否则在这边远小镇,又如何能如此快速知道王城消息呢,饶是最快的商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消息传播的这般远。
哪料商队再次出发时,郁久闾大檀再次归来,这一回,他变得越发沉默,时常一个人待在一处发呆,酒也不喝,话也变得极少了,默默跟着商队进程,一路往东而去,行到哪里算哪里。
谢慕清也曾暗中窥见过几回他这般,最终没多问,选择默而识之。
等到他想真正离开之时,自会来同她讲条件。
不知为何,谢慕清只觉这一趟走得极为顺畅,既未遇到大小部落刁难,也不曾被狼群围攻,除了天气越来越冷外,似乎还算是一程极为顺遂的旅途。
如果说郁久闾大檀只偶尔同其下棋论道,那她可谓是裴季马车当中的常客。
起初考虑到他右臂多有不便,谢慕清心怀歉疚,主动担下换药之责,兴致来时,二人烹茶下棋,阅墨论世,不闻车外呼啸北风声,红泥炉炭上的吃食从未歇过。
二人同行一路,即便只能整日待在马车当中,也不曾有过无趣烦闷的时候。
裴季学识渊博,达兼四海,对于谢慕清谈到的趣闻,总能说上一二,偶尔之中,还能提及她不曾涉猎过的趣闻,谈吐温润,叫人如沐春风。
谢慕清也越来越爱往他车中跑,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被照顾的那个。
眼看着再往前行便是去往柔然王庭鹿浑海与经济重镇弱洛水城的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