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毁掉她。
于是,他退了,他从未离开,只是退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十九岁那年,林妧从原来的住处搬出去。
程景川给了她一笔钱,她只留下了学费。
她说学费是大头,她一时半会儿赚不出来,其他的不用。
连林远山留下来的遗产,她都没有动,自己存了定期。
程景川那时候就明白了,元宝不是在和他赌气,她是真的想独立。
她想知道离开林家,离开程景川,离开所有曾经替她挡住这个世界的人以后,她自己究竟能不能站得住。
她在纽约中城租了一个很小的studio。
程景川知道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和人合租。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比如直接把整栋楼买下来,只为了确认住在她一墙之隔的人是自己。
他甚至已经让人问过价。
但他最后忍住了,她不想要他安排,那他就不安排。
林妧开始半工半读。
她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餐厅端盘子,时薪十几美元,加小费。
程景川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在街对面坐了很久。
他看着她端盘子、收桌子,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时间停。
可程景川根本看不得这些,他觉得刺眼得可怕。
他几次想进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餐厅老板叫出来,问他这家店多少钱。
甚至把旁边几家一起买下来,整条街他都想买下来。
反正别让他的元宝站在这里端盘子。
最后还是忍住了,元宝会生气。
可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些?
她从小连重一点的东西,家里人都舍不得让她拿。
可最后,程景川还是没有进去。
他坐在车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直到林妧下班,他让司机慢慢跟着她。
然后,他看见林妧拐进了街角一家米其林餐厅。
他让车停在路边。
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他看见林妧一个人坐在窗边。
刚才还在餐厅里端盘子的人,这会儿已经换了个地方,面前摆着香槟和一小碟鱼子酱。
她拿银匙慢慢挖着吃,吃得还挺高兴。
程景川靠在后座,忽然就笑了。
他的小宝贝,一个人吃得很好。
过了一个多小时,林妧从里面出来。
出来以后还低头看了一眼账单,大概是有点肉疼,皱着鼻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给自己叫了辆uber。
程景川在车里很欣慰,幸好,至少还知道疼自己。
她想独立是一回事,把自己过得苦哈哈的又是另一回事。
这才是他的元宝。
可uber还没有来,林妧一个人在路边坐了下来。
纽约的夜很亮。
她仰着脸看了很久的天,嘴里好像说了些什么。
程景川隔得太远,听不见。
然后他看见她哭了,没有声音。
只是坐在那里,一边看着天,一边掉眼泪。
程景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开始发疼。
他推开车门,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他想走过去,想告诉她:元宝,姑父在这里。
可下一秒,林妧突然抬手擦干了脸,站了起来。
她很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握着拳头,小声给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
程景川站在车边,没有再往前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元宝正在学一种没有他的活法。
这是他亲手逼她学会的,他应该高兴。
事实上,他也真的很骄傲。
可人有时候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尚。
他希望她长大,希望她独立,希望她不再依赖任何人。
可当她真的开始不需要他,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舍得。
uber来了,林妧上车。
程景川重新坐回车里,一路跟着她回去。
林妧走到公寓门口,刷卡进去之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朝身后看了看。
街上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程景川坐在远处的车里,没有动。
林妧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进去了。
车里很安静。
程景川垂下眼,忽然有些遗憾。
他其实希望被她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后来林妧毕业,回国,进华晟。
程景川隐约知道,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没有阻止,甚至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他想,也许有一天,元宝真的会穿着职业装,拿着自己的项目,坐到他对面。
不再是十六岁缩进他怀里叫姑父的小姑娘,也不是十九岁哭着离开他的林妧。
而是以另外一种身份,堂堂正正地坐在他面前。
他想见到她。
所以后来,她真的一步步走进这个世界,他始终没有伸手。
直到她进了谢氏,直到s市那杯酒。
那天晚上,程景川其实就在医院外面。
他待了一天一夜,没有进去,他知道谢承骁在里面,也知道她已经脱离危险。
第二天,他亲眼看见林妧从医院出来。
她脸色还有些白,却已经能和谢承骁说笑,谢承骁就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姿态很亲密。
程景川隔着很远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下车。
他第一次想,或许元宝真的不需要自己了。
当天,他开始清理s市的人,有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有些人,是他亲自动的手。
可真正让他不安的,并不是谢承骁。
是齐砚洲。
齐砚洲注意到元宝了。
程景川一开始拿不准他的意思。
可他太了解齐砚洲。
所以他更清楚,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任何人产生兴趣。
他怕齐砚洲伤害她,也怕齐砚洲利用她。
直到他知道林妧决定去洲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