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么打算呢？”张琳苦笑道：“我这辈子最好的年纪都在纺织厂里了,除了会质检，我还能干个啥？出去摆摊卖炸串，那也是楠楠给出的主意，我就是照着做就行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再说了,现在城管也不让摆摊。大强倒是会点手艺,可是县城里会修东西的人也不少，活也不是天天有。”
她说着说着,情绪上来,眼圈都有点红。
“韩芳，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想着要是真的下岗了,我们一家子可咋办？小树马上要中考，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哪一样不要钱？我的心里啊,就跟猫抓似的，慌得很。”
韩芳听完百感交集，别人不懂，她还能不懂吗？
就在几个月前,她和简保生不也是这样的处境？在广州被他大哥拖欠着工资，进退两难,对未来一片迷茫。
看着张琳这副模样,韩芳心里也不好受。
她想了想说道：“要不你跟大强也开家店得了？”
“开店？”张琳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开店得投多少钱进去？你这店我知道，前前后后也花了不少吧？我家不行的，哪有那个本钱，再说了,厂里这不还没正式下通知吗？万一……”
她说到这里又戛然而止，韩芳心里清楚的很，纺织厂已经没有那个万一了。
可是等待下岗的工人都是这样的心态，捧着个即将被砸碎的铁饭碗，丢了又怕饿死，不丢又一点用没有。内心还是想要出去闯的，可又被多年的安稳日子磨平了棱角，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韩芳叹息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楼上，提议道：“开店的确得不少本钱，不过也不一定非得开店不可，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行不行。”
张琳没什么心情，不过也强打起精神听韩芳说下文。
“我听楠楠说你的厨艺很好，不仅炸串，家常菜也很擅长。你干脆来我们这附近卖盒饭得了。”
“卖盒饭？”
“是啊，你看我们店楼上那个学习中心，每天好几个孩子在那儿。平时他们得在这附近吃晚饭，周末两天，他们中午、晚上两顿饭都得在这外面解决。我本来想着自己抽空给他们做点，可我在奶茶店一忙起来哪里还有那个功夫，你要是闲着，这不是现成的生意吗？”
韩芳越说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掰着手指头跟张琳算：“你看啊，简楠、小树、晨朗，还有楠楠那几个朋友，这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个人了。你要是能做，可以连我和简保生的盒饭也做了，我们两个每天在你这儿订四份盒饭，不用着急回去做饭了。这加起来估计都有七八份，你只要做保本肯定没问题。除此之外，你们在这附近摆摊，肯定也有别人要买，要是生意能做起来，说不定真能赚点钱呢。只是城管……这的确是个问题。”
韩芳的这番话，一下子就让张琳心里敞亮起来。
是啊，她会做饭，而且饭菜做的都还不错，这活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就是费点功夫。
最关键便是本钱不大，在自己家里就可以做，买个保温桶，弄辆三轮车，就算万一厂里真的又让回去上班了，这生意说停就停了，损失也不大。
卖盒饭，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点子。
张琳脑子活泛起来。
她突然想起之前简楠也跟他提过一次，说永安县附近就有不少开工的建筑工地，里面的工人吃饭也是大问题，让她可以试试去卖盒饭。
当时她一门心思都在炸串上，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韩芳这么一说，两个点子一下子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
对呀，要是卖盒饭，反正都是做给孩子做，是做给工地上的工人做，不也是做。工地上人多，需求量大，那生意要是做起来可比只给几个孩子做强多了。
“韩芳……”张琳有些激动：“你这个主意可真好，搞不好真的行。”
韩芳见她终于有了精神，也替她感到高兴：“是吧？我就说行，你的手艺那么好，做的饭菜干净又好吃，肯定有人买。”
张琳刚才那股子心灰意冷的劲全没了，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风风火火的人：“我这就回去琢磨琢磨菜单孩子们都喜欢吃啥，另外我还想去工地卖盒饭，也不知道工地上的人喜欢吃什么？一份盒饭，一荤两素，还是两荤两素？定价多少钱合适？”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也不等韩芳回答，自己又接着说：“我得去菜市场看看哪些菜便宜又好吃，肉价也得再打听打听。我买的多，应该会有一点折扣。哎呀，事情还多着呢。”
韩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给逗乐了：“你瞧你刚才还蔫呢，现在倒好，比我还精神。孩子嘛，估计都不怎么挑食的，至于去工地卖盒饭，首先定价来说不能太贵了，打零工的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注意味道得大一点，油多一点，饭也要管够，一定得管饱，菜要下饭这样。工地上的工人都是出劳力的，天气开始热了，工人出汗多，味道淡了不顶事。饭的分量少了，哪怕你做的再好吃，也不顶饿。”
之前韩芳跟着简保生也在工地打过工，对这些非常了解，说起来头头是道。
“对对对，你说的很对。而且上工地卖盒饭又不像城里那么多规矩，也没有城管管着，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那这样。以后我的盒饭就一荤两素，味道做的好吃点，分量多一些，价钱就定一盒五块钱。”
张琳越说越兴奋，也顾不上跟韩芳多聊了。
“先不跟你讲了，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把这事跟我家大强商量商量。韩芳，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说完张琳便走了。
韩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纺织厂真的干不成了，韩明两口子岂不是都要下岗吗？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新的客人走进店里，韩芳也去忙着自己的生意了。
……
这个周末，整个纺织厂的确愁云惨雾的，只是宣布停工的第一天，要从下个星期才开始执行，就已经有很多人情绪撑不住了。
韩明压根没敢回家。
今天机器停转了，他还待在纺织厂的生产车间里，手里拿着个扳手，装模作样的东敲敲西看看。
外头已经吵翻了天，还有各路谣言。
有人传三车间的进口设备要打包便宜卖给南边的小厂。
还有人传仓库的棉纱被厂里的高层偷偷拉出去卖掉，账都没走。
韩明平时是个科长，高低也算个小领导，在厂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此时却躲在车间，哪里都不想去。
这车间飘着棉絮，闻着肺里难受，就像把他的心也堵住了一样。
最扎心的是这么久以来他压根没给自己找过所谓的出路，离了这个纺织厂，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能干啥。
更扎心的是他老婆徐彩莲也没想过。
两个人都觉得可以，再等等，厂里说不定能好起来，日子也肯定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