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厨低头看了看那把奶糖,又抬头看了看裴聿风。眼前这个平时在训练场上冷着脸、说一不二的副团长,此刻站在后厨灶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活鸭,兜里揣着奶糖,就为了给媳妇做一口想吃的家乡味来求他帮忙。
周大厨沉默了两秒,到底是没能拒绝大白兔奶糖这个硬通货。他叹了口气:“行吧,看在你裴副团长这么疼媳妇的份上。不过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得给我打下手,而且过会儿我得开始备菜了,很多事情你得自己做。”
“应该的,你能指点我就很感谢了。”裴聿风点了头,把袖子卷到手肘,站到了灶台前。
周大厨飞速把鸭子宰杀放血,用滚水烫了拔毛,清理干净内脏,把鸭身冲洗得白白净净的。然后他在大锅里烧滚了清水,用铁钩勾着鸭脖子,舀起沸水从上到下淋在鸭身上,“这叫烫皮,沸水淋三次,毛孔就收紧了,皮才能脆。”
他把铁钩递给裴聿风,“你来,我这边备菜,你按我说的做。”
“好。”裴聿风接过铁钩,一手勾着鸭子,一手舀沸水。他舀水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沸水淋在鸭皮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鸭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颜色从白变成了浅黄。
裴聿风按周大厨说的淋了三次,每一遍都从鸭脖子淋到鸭尾,确保全身淋得均匀。淋完之后有一部分的鸭皮已经紧绷得像一面小鼓,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就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周大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调了一盆红糖脆皮水。正宗的烤鸭上面应该刷的是麦芽糖水,但食堂没有麦芽糖,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买不来,周大厨就把红糖融了以后加了些白醋提亮,虽然样子和麦芽糖浆的差了点,但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把刷子递给裴聿风:“趁热刷,全身均匀挂色,别刷太多,薄薄两三层就行,多了烤出来颜色发黑。”
裴聿风拿起刷子,蘸上偏红棕色的糖水,从鸭胸脯开始刷,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刷到鸭翅下面的时候还特意把翅膀抬起来,把褶皱里的皮也刷到了。整只鸭子刷完之后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釉。
周大厨把食堂角落里那台后勤用的柴油风扇搬了出来,把鸭子挂在最通风的位置:“现在要吹风,把表皮的水汽吹干。至少要吹两三个小时,皮吹得越干,烤出来越脆,你就在这等着?”
裴聿风把风扇调好角度,开了最大的风力。他抬腕看了看表:“我先回去一趟,过一会儿再来。”
裴聿风先骑车回了家。季云姝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肚子还在隐隐地疼。
裴聿风轻手轻脚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热的,又把红糖罐子放在水杯旁边,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她睡得还算安稳,他才转身下楼回了食堂。
食堂后厨里,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鸭子的表皮已经明显变干了,琥珀色的表皮已经渐渐变色,瞧着也没有刚刚那样粘腻。周大厨正在指挥着其他的厨师一起备菜,看到裴聿风来了,又指挥他去把食堂后院角落里堆着的荔枝木劈成小段。
强力风吹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周大厨瞧着差不多了,就让裴聿风先把炉子里的火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荔枝木特有的果木甜香。
“荔枝木烤鸭最香,咱们岛上别的没有,荔枝木管够。”周大厨用手感受了一下炉内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亲自支了个架子把烤鸭放进去,“这个温度应该差不多,烤鸭要温度高,火不能断,你好好瞧着,最好半小时转动一下。”
“好的。”裴聿风点点头。
炉膛里的荔枝木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了清晰的轮廓。炉膛里的温度很高,他站在炉子前面只穿了一件单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柴火不断添柴保持着大火,后背被热浪烤出了一层汗。但他手里的动作始终没停过,半小时转动一个来回,转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
刚烤了一小会儿,鸭皮就已经开始滋滋地往外冒油,油滴落在烧红的荔枝木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苗,果木的甜香和烤鸭的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飘到了食堂门口,把路过的一个干部都勾进来了:“老周,你们在做什么?香得我走不动路了!”
周大厨指了指炉子旁边握着木杆的裴聿风:“别问我,问裴副团长。他给媳妇做烤鸭呢,我也就是个打下手的。”
干部大吃一惊:“岛上能做烤鸭?粤式烧鸭还差不多吧,烤鸭脆的嘞,岛上这么潮,做好了过会儿也软了。”
“试试,试了不一定成,但是不试一定不成。”裴聿风顾不得抹汗,目光一直盯着跳跃的火苗。
干部点点头表示佩服,跟周大厨唠了两句就走了。
裴聿风把鸭子第二次转动翻面后,麻烦周大厨帮忙先看着,又骑车回了一趟家。他蹬得很快,一路扬起了些许灰尘也毫不在意。他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卧室,发现季云姝醒了。她正靠在床头抱着杯子喝热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
“醒了?还疼吗?”裴聿风走到床边,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但比下午好一点了。”季云姝的声音有点哑,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衬衫上沾的几点油渍上,“你干嘛去了?身上怎么一股烟火味?”
“出去办了点事。”裴聿风把她喝完的水杯重新倒满,把红糖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还想睡吗?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我再躺会儿吧。”季云姝哀叹一声,来月经了就是这样,肚子不舒服人也提不起什么劲儿,她又贫血,躺床上闭上眼睛过会儿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晕过去了。
“那你再睡会儿。”裴聿风重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喂季云姝吃了颗大白兔奶糖。
季云姝吃完,去卫生间换了条月事带,还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干脆躺床上继续睡了。
裴聿风给季云姝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疼痛渗出的些许冷汗,看到季云姝又睡过去,心里惦念着烤鸭,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食堂。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窗户移到了院墙上,又从院墙上消失在西边的海平线下面。等季云姝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的暮色,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院子里番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季云姝感觉身体好多了,小腹的坠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不适,肚子也开始饿了。
她披着被子坐起来,正想喊裴聿风问晚上吃什么,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看到她醒了,开了灯,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进来。
熟悉的食物香气勾着季云姝感官,她在看到盘子里的鸭子切片时瞪大了眼睛。鸭皮烤成了均匀的深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虽然切的有点歪七扭八,但季云姝还是能看出来闻出来这是她心心念念的烤鸭。
烤鸭盘的旁边还放着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