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陈宜站在港口的栈桥上,遥望着舟山的方向。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暗淡的星子映照在随波光鳞动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银屑。
舟山就...
宁波城西,象山码头。
暮色如墨,沉沉压在海面之上。浪头不高,却冷硬,拍在青石堤岸上,碎成一片片灰白的沫子,又迅速被下一股潮水吞没。码头上本该灯火通明——此处是浙东最繁忙的私盐与生丝转运点之一,平日里卸货的号子声、骡马的嘶鸣、洋行买办的吆喝,能一直响到三更天。可今夜,灯稀了,人少了,连栈桥尽头那盏常年不熄的气灯,也只幽幽燃着半截昏黄光晕,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左宗站在一艘停靠在偏僻泊位的旧式沙船甲板上,手按在冰冷的船舷木栏上。他穿的是便服,藏青短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筋络。风从海上来,吹得衣角猎猎,也吹散了他额角渗出的薄汗。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是统帅府直属的稽查处密探,黑衣束腰,腰间鼓起,眼神像鹰隼;另两人则是海关缉私队的老兵,脸上刻着刀疤,指节粗大,手里拎着两把擦得锃亮的柯尔特左轮,枪管在微光里泛着哑青色的冷意。
“陈七爷的船,就在这儿?”左宗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砂纸。
“回署长,错不了。”稽查处的汉子往前半步,手指向码头最里侧一座被藤蔓半掩的砖瓦仓库,“那船早上刚靠岸,装的是‘奉化烟土’,报关单子上写的,可验货时发现,舱底夹层全是火药引信和铜壳子弹。我们的人盯了三天,今日午时,陈家三房的陈砚堂亲自来过,和仓库掌柜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左宗没应声,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座仓库。
灰墙斑驳,爬满青苔,墙根处堆着几只空油桶,桶身上印着模糊的“怡和”字样。窗扇半开,里头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暗。但左宗知道,那暗里有人。不止一个。
他忽然抬脚,踩上旁边一只翻倒的竹筐,借势一跃,竟单手攀住了仓库二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窗框。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倒似久经沙场的斥候。他双臂一撑,整个人轻巧地翻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海雾滤得发青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桐油、劣质烟草与一丝极淡的硝磺味。左宗落地无声,靴底压住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黑暗中,立刻有两道寒光劈来!
是短刀,快而毒,直取咽喉与小腹。
左宗不退反进,侧身避过第一刀,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持刀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断。那人惨叫未出口,左宗的右肘已狠狠撞在他喉结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第二把刀堪堪划破他衣襟,左宗已欺近对方身前,右手并指如戟,闪电般点在对方颈侧动脉。那人浑身一僵,眼珠暴突,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直挺挺栽倒。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黑暗里,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带着颤音:“左……左大人?!”
左宗没理他,只将手中缴获的短刀在死尸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血,刀锋映着窗外微光,寒意刺骨。他这才抬起眼,望向声音来处。
仓库深处,一张蒙尘的八仙桌后,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雪茄,烟灰簌簌落在膝头。他身边,一个穿着洋装、头发卷曲的年轻女人正死死揪着他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陈砚堂。”左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那女人猛地一哆嗦,“你姐夫的生意,做得真大。”
陈砚堂喉咙上下滚动,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抽搐:“左……左大人,误会!都是误会!这……这船货是别人托我代运的,我……我真不知里头有……”
“不知?”左宗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积尘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像敲在人心坎上,“那你知不知道,这船上的火药,够炸平半个象山港?够把舟山定海炮台的弹药库,连同里面守军,一起送上天?”
陈砚堂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左宗在八仙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张纸——不是账本,而是用炭笔画的简易海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舟山群岛几个关键岛屿的锚地、水深、炮台位置,甚至标注了“英舰补给周期”、“法军巡弋路线”。海图一角,还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罗伯聃、霍普、夏尔内。
“你姐夫,陈黎铮,”左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重,像铅块坠入深井,“他派你来,是让你当英国人的耳目,还是当他们的……带路党?”
陈砚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被戳穿的惊惶,随即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取代:“左宗!你别忘了,你姓陈!你爹是你二叔亲手抬进棺材的!你娘……你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让我照看你!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你就不是人!”
左宗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陈砚堂说完,他才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拔枪,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叠好,然后,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正压在那张海图的“定海炮台”红圈之上。
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陈”字。
“我娘临终前,”左宗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开冻土,“攥着的,是这方帕子。她让我记住,陈家的根,在象山,在桑田,在耕读传家的祠堂匾额上。不是在这腌臜的仓库里,不是在勾结洋人的海图上,更不是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陈砚堂腰间露出半截的金怀表链,“……不是在替英国领事罗伯聃跑腿,拿他赏的金镑,买你姐夫的鸦片,再卖给你自己的族人,让他们烂在泥里!”
陈砚堂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离了水的鱼。
左宗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个洋装女人。女人触到他的视线,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里屋跑。左宗身后,一个稽查处汉子已如鬼魅般闪出,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是谁?”左宗问。
“凯瑟琳·沃特斯,罗伯聃的情妇,也是怡和洋行宁波分号的账房。”汉子答得干脆。
左宗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陈砚堂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悯。
“陈砚堂,你记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选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炭笔,笔尖悬停在海图上方,迟迟未落。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和陈砚堂粗重的喘息。
终于,左宗落笔。
不是画线,不是标记。
他在那张海图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大字:
“国有国法”。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炭笔“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