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光复军统帅府。
秦远带着石镇常走出参谋部作战会议室,沿着廊道向书房方向走去。
廊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榕树新叶初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方才作战室里的肃...
定海港外,硝烟如墨,翻涌不息。
海面浮尸断木,油污在浪尖上泛着诡异的虹彩;沉船残骸斜插水中,桅杆折断处还悬着半面焦黑的旗帜,在风里无力拍打,像垂死者的喘息。英法舰队虽未溃退,却已失却初时的傲慢阵型——六艘巡洋舰与炮舰折损其三,“云雀”号沉没,“翠鸟”号重伤拖航,“罗兰”号弹药舱起火后被迫弃舰,其余舰只皆带伤,甲板上血迹未干,水兵们搬运尸体时手脚发颤,连抬担架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被抽去筋骨的虚浮。
“勇士”号舰桥内,空气凝滞如铅。
霍普站在舷窗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镀银佩剑的护手。他没有回头,只盯着远处山峦轮廓线上升腾而起的第二波烟柱——不是炮火炸开的灰白浓烟,而是青黑色、缓慢盘旋、带着湿重草木焚烧气息的炊烟。那是光复军撤入山区后,在晓峰岭北坡点燃的伪装灶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熄灭灶膛,就已悄然隐入密林褶皱之间,只留下几缕烟,嘲弄般飘向海天交界。
“扫雷艇回报,东侧水道确认布设‘锚雷’三十七具,触发型,引信灵敏度极高。”参谋长声音干涩,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抄件,“西侧礁群发现‘沉底雷’十二组,系用铁链锚定于海底淤泥,顶部覆以海藻与碎石伪装……另,六横岛方向传来急电,我方一艘补给驳船于昨夜触雷,沉没,无一生还。”
霍普终于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向左宗爵士:“爵士,您曾说,东方人善守城,拙于野战。可现在,他们既不守城,也不列阵,而是把整座舟山,变成了一张网。”
左宗沉默良久,忽然问:“他们的火炮射程,最远多少?”
“竹山门主炮为210毫米克虏伯后装线膛炮,有效射程约七千三百米,但实战中,他们从未在超过四千五百米距离开火。”一名海军工程师低头答道,“所有命中记录,均发生在三千二百米以内。”
“也就是说,”左宗眯起眼,“他们故意让我们的舰只进入三千米雷区,再以岸炮覆盖外围机动空间——逼我们停在雷区边缘,进不得,退不甘,只能挨打。”
“正是。”霍普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他们自己,已撤入山地纵深。那里没有炮台,没有工事,只有山路、岩洞、竹林、废弃渔村,还有……人。”
话音未落,一名信号兵跌撞闯入:“报告!普陀山东南角观测哨发来密电!发现敌特战分队踪迹!三组,每组六至八人,携轻机枪与掷弹筒,正沿礁石带西行!疑似……目标为我方登陆预设滩头!”
“夏尔内!”霍普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一出口,舰桥内数名军官同时绷紧了脊背。福州之战后,英法情报部门便将这支代号“夏尔内”的部队列为最高威胁单位。他们在闽江口以三十人击毁法军两艘炮艇,在温州湾用自制燃烧瓶焚毁三艘登陆艇,更在台州海岸线连续伏击六支巡逻小队,不留活口,不取战利品,只割取敌军官左耳作为标记,钉于礁石之上,随潮涨潮落,无声示警。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霍普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块铁坠入深井,“他们是来杀人的。”
左宗爵士忽然踱至海图前,手指划过岑港水库、白虎山、晓峰岭三处标红区域,最终停在一条被标注为“枯松涧”的细长山谷上。“这里,地图显示是死谷,两壁陡峭,仅有一条羊肠小道穿行其间……但若从白虎山西麓攀岩而下,可绕至谷底后方。而枯松涧出口,直通定海港西北角滩头——那正是我们计划明日拂晓强攻的登陆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如果我是沈庆,我会在这里,等他们。”
几乎同一时刻,枯松涧谷底。
暮色正从山脊线一寸寸压下来,将整条山谷浸入幽蓝的冷光里。松针腐叶厚厚铺满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薛以雅伏在一块凸出的青苔岩后,呼吸微不可察。他左耳戴着一枚铜制耳塞,连接着一根极细的漆包线,另一端埋入三米外的松根之下——那是简易地听器。他闭着眼,耳朵贴着耳塞,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三秒后,他睁开眼,朝身后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个人,正从上游方向沿着溪床潜行而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皮囊晃动的水声、金属挂件偶尔磕碰岩石的轻响,全被这枚耳塞收进耳中,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呼吸。
林勇无声滑至他身侧,递来一张油纸包着的干粮饼。薛以雅没接,只用拇指抹了抹唇边干裂的血痂,目光始终锁在谷口方向。他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那是三个月前在台州被法军开花弹撕走的。如今袖口用麻绳紧紧扎死,露出的小臂肌肉虬结如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与火药残渣。
“营长,”林勇嘴唇不动,气声如游丝,“指挥部刚来电,石镇吉第五军已抵昌国卫,距舟山不过四十里水路,明日午时前可登岛支援。”
薛以雅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告诉石军长,让他别来。”
林勇一怔:“可……”
“舟山不是要靠援军守住的。”薛以雅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深潭,“是要靠这里的人,把敌人拖死、耗死、吓死。”
他抬起左手,指向枯松涧上游——那里,山势骤然收束,两壁如刀劈斧削,仅余一道窄缝,缝中雾气缭绕,不知深浅。“看见那道缝没?‘鬼见愁’。测绘队测过,垂直落差一百二十七米,无攀援可能。可三天前,我带六个弟兄,用桐油浸过的麻绳,借着夜雾,从缝顶垂降下去,在底下埋了十六颗‘雷公弹’。”
林勇瞳孔骤缩。
“雷公弹”是光复军工匠仿制的触发式跳雷,外壳为铸铁,内填黑火药与碎瓷片,引信为改良弹簧击针,受压即爆,破片杀伤半径达十五步。此物本为滩头反步兵设计,从未用于山地。
“你埋在那里?”他嗓音发紧。
“不。”薛以雅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让弟兄们,把雷拴在缝口垂下的藤蔓上。藤蔓一扯,雷就掉进缝里——然后,等它自己滚到底。”
林勇倒吸一口凉气。
那意味着,只要敌军小队踏入枯松涧,哪怕只是惊起一只山雀,扑棱翅膀掠过藤蔓……雷就会落下,爆炸,引发连锁塌方。整条“鬼见愁”,将变成一条活埋万人的天然墓穴。
“营长……”林勇喉结上下滑动,“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薛以雅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战争里,最怕的不是险,是犹豫。犹豫一秒,就多死十个兄弟。”
他忽然抬手,摘下左耳铜塞,轻轻放在林勇掌心。那铜塞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凿着两个字:**勿忘**。
林勇低头看去,指尖触到那凹凸的刻痕,心口如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