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接下来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那柄绝世凶剑似乎又重新被镇压住,先前只不过是爆发了一波气息而已。
待到一切的异象消失,已有数十位黑暗禁区...
青崖山雾气未散,松针上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一粒粒映着微光,像无数双半睁的眼睛。山腰处那间歪斜的草庐门楣上,“玄真观”三字早被风雨蚀得只剩残痕,墨色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木纹,仿佛这名字本身也活得疲惫不堪。
李玄真盘坐在蒲团上,膝头横着一柄断剑——剑尖齐根而断,断口参差如犬齿,剑身却仍泛幽蓝冷光,似有不甘。他左手指腹缓缓抚过刃脊,指下传来细微震颤,不是金属的嗡鸣,倒像某种沉睡已久的脉搏,在皮肉之下、锈迹之间,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跳动。
昨夜子时,他掐指推演七次,卦象皆滞于“艮”位。艮为山,为止,为囚。可卦盘中央那枚铜钱却无端翻了三回,面朝天,背朝地,再朝天,再朝地……最后停住时,铜钱边缘沁出一点暗红,非血非锈,温热如初生胎记。
他没擦。
此刻日头刚跃过东峰,一线金光斜劈入窗,恰好照在断剑断口处。那截断刃竟微微泛起涟漪似的波纹,仿佛被光灼烧的水面。李玄真垂眸,右手拇指悄然按在左手腕内侧寸关尺三脉之上——那里没有寻常道人的脉搏,只有一道极细的阴寒气流,如游丝,如活蛊,正沿着经络逆向爬行,所过之处,皮肤下浮起淡青细线,蜿蜒向上,已至肘弯。
他不惊,亦不驱。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符,符上朱砂画的并非雷篆或镇魂纹,而是一串扭曲如藤蔓的古字,字形既非甲骨,亦非钟鼎,倒像是活物用爪尖在皮上抓出来的印记。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中央,朱砂遇血即燃,却无焰,只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半张人脸——眉目模糊,唇线紧抿,额心一点朱砂痣,与李玄真自己眉心那颗位置分毫不差。
烟散,符灰簌簌落下,聚于断剑断口之上,竟未飘散,反如活物般蠕动片刻,继而渗入金属深处。
“你急了。”李玄真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草庐的蛛网都震了一震。他依旧闭目,语气却像在对老友说话,“可我不急。”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一阵窸窣,似枯枝折断,又似鳞片刮过石阶。接着是喘息声,粗重、湿热,带着浓重的土腥与腐叶气。李玄真眼皮未抬,只将断剑轻轻横置膝头,剑锋朝外。
柴门“吱呀”一声被顶开。
一只青灰色的手先伸了进来。
五指蜷曲,指甲乌黑尖长,指节反向凸起,手背上密布细小疣状突起,泛着蜡质光泽。那只手搭在门框上,停顿片刻,而后整个身子才缓缓挤进门槛。
来者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瘦削如竹竿,身上裹着件破烂麻衣,衣摆沾满泥浆与暗褐污渍。他赤着脚,脚踝处一圈铁链缠绕,链环锈迹斑斑,却不见锁扣,仿佛是从皮肉里直接长出来的。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尚存人形,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右半边却彻底异化:皮肤皲裂如龟甲,缝隙中钻出细密灰毛,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发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正死死盯着李玄真膝上的断剑。
少年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咕噜声,像破风箱在拉扯。他往前蹭了半步,铁链哗啦作响,右眼竖瞳骤然收缩,鼻翼翕动,似在嗅什么。
“阿蛰。”李玄真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少年右脸上那道自额角斜贯至下颌的暗红裂痕上——那不是伤,是烙印,是封印,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亲手用断剑剑尖蘸着自己心头血刻下的“缚龙纹”。
少年浑身一颤,右眼竖瞳剧烈抖动,喉中咕噜声陡然拔高,竟带出一丝哭腔。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铁链绷直,锁骨处皮肉被勒得翻卷,却不见血,只渗出粘稠墨绿汁液,落地即凝成蛛网状黑斑。
“师……父……”他开口,声音撕裂,左半边嘴唇翕动,右半边却僵硬如石,“它……醒了……在……骨头里……啃……”
李玄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三枚干瘪黑枣,表皮皱缩,隐约透出紫红内瓤。他拈起一枚,指尖轻捻,枣核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结晶——结晶表面流转微光,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符文在循环生灭。
“张嘴。”他说。
少年迟疑一瞬,左半边脸露出怯懦神情,右半边竖瞳却暴戾一闪,喉间低吼骤起。但最终,他还是张开了嘴。下颌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李玄真将银核弹入他口中。
少年猝不及防,银核入喉即化,霎时间,他全身青筋暴起,皮肤下无数蚯蚓状黑影疯狂游走,右脸皲裂处迸出细小血珠。他仰头嘶嚎,声音却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脖颈上青筋凸起如绳,一根,两根,三根……直至七根,齐齐绷紧,随即“啪”一声脆响,其中一根竟自行崩断!
一缕黑气自断口喷出,撞在屋顶横梁上,滋滋作响,烧出焦黑掌印。
李玄真却看也不看,只将剩下两枚黑枣重新包好,塞回怀中。他俯身,左手两指并拢,按在少年左太阳穴,右手则探向其后颈脊椎第三节——那里皮肤异常光滑,毫无疣痕,只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青色胎记,形如盘蛇。
指尖触及胎记刹那,少年浑身剧震,右眼竖瞳骤然涣散,左眼却猛地清明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师父……我梦见……梦见您站在雪地里……背后是塌掉的山门……您手里……拿着我的骨头……”
李玄真指腹微顿,力道未减,反而加重三分。胎记下传来细微搏动,与断剑震颤频率渐渐趋同。
“梦不是假的。”他低声道,“是它借你的梦,回溯我的劫。”
少年呼吸一滞,左眼瞳孔剧烈收缩:“它……它说……您当年……没杀它……只是把它……装进了我骨头里?”
草庐内骤然寂静。
窗外松针上的露珠终于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八瓣。
李玄真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投向门外渐薄的雾霭。远处,青崖山主峰轮廓已清晰可见,山巅积雪未消,在朝阳下泛着冷硬银光。可就在那雪线之下,一道极细的黑线正悄然蔓延——不是云,不是雾,是活物,是影,是贴着山体无声攀援的、无法被日光驱散的“东西”。
“不是装进去。”李玄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满室空气为之凝滞,“是它自愿钻进去的。”
他转身,从墙角取下一只蒙尘陶瓮,瓮口封着黄纸朱砂符。揭开封纸,瓮中并无水,只盛着半瓮灰白骨粉,粉中沉浮着几截细小指骨,骨节末端,赫然刻着与少年脸上一模一样的缚龙纹。
“它叫‘余孽’。”李玄真望着骨粉,眼神深远如古井,“三百年前,青崖山第一代观主炼制九十九具傀儡,以活人神魂为引,欲铸不朽仙躯。第九十九具未成,反噬其主,撕其神魂为九,遁入山野。我寻了七十三年,才在冻土深处掘出这具残躯——它的左手。”
他指尖轻点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