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斐依旧持枪而立,站在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阵地中央。手中点钢枪的枪尖,兀自有黏稠的鲜血缓缓滴落,在脚下血泊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洞口灰雾微微一荡,一道淡金色的身影缓步而入,衣袍未染尘,发丝不沾雾,步伐沉稳如丈量天地经纬,仿佛不是踏过险地废墟,而是行于自家后山小径。
曹菲羽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秋水长剑嗡鸣一声,剑身清光暴涨三寸,却在那声“曹师姐”落定的刹那,戛然而止——不是因畏惧,而是因心神震颤太过剧烈,灵力运转竟一时滞涩。
她猛地抬头,视线穿过灰雾余韵,落在那人脸上。
陈斐。
眉目依旧,神情平静,眼底无悲无喜,亦无劫后余生的疲惫,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深潭的安宁。他肩头连一道褶皱都未起,衣角垂落如初,仿佛方才那场焚天煮海、万象俱灭的死战,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可曹菲羽认得那双眼睛。
不是幻术,不是分身,不是残魂附体——是陈斐本人,真真切切,毫发无损,气息绵长悠远,比以往更沉,更静,更不可测。
“你……”她喉头一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壁,“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活?岂止是活?分明是碾碎了死亡本身,踏着尸骨与灰烬归来。
陈斐在距她三步之外站定,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微颤的指尖、剑尖尚未散尽的凌厉杀意,又掠过她左肩处被灵力强行封住的旧伤——那是先前结界崩裂时,被柳言卿界刃余波所伤,血已凝痂,却渗出淡淡青黑,显是阴煞入体未清。
他没有回答“还活着”这个问句,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雾气,自他指尖缓缓升腾而起,在昏暗山洞中幽幽流转,形如游丝,却又凝而不散。
曹菲羽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絮凝渊寒煞之气!
此物乃丹宸宗禁地核心所孕,万载不化,蚀骨销神,寻常太苍境修士若沾上一息,三日内必神魂溃散,肉身冰裂。宗门典籍有载:“寒煞一缕,可冻太苍真火;三缕缠身,纵天君降世,亦难回春。”
可此刻,这令人心胆俱裂的至阴至毒之气,正被陈斐托于掌心,温顺如豢养多年的灵宠,连一丝暴烈之意都不曾逸出。
“石破军临终前,说我要永镇絮凝渊,受万载寒煞蚀骨之苦。”陈斐声音平缓,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方才顺路进去转了一圈。”
曹菲羽呼吸停滞。
絮凝渊?他竟去了絮凝渊?还活着出来了?!
她脑中轰然炸响,无数念头奔涌冲撞——那可是丹宸宗立宗以来,唯一一座由初代天君以半条命为代价镇压的绝地!其内寒煞早已通灵,会主动追猎生灵,曾有两位太苍境长老联手探查,深入不过千丈,便神魂冻结,肉身成晶,被宗门以玄铁棺椁封存,至今供奉于祖祠警示后人!
可陈斐……他不仅去了,还带出了寒煞?
“你……你怎么可能……”她声音发颤,剑尖终于抑制不住地晃动了一下。
陈斐指尖微动,那缕絮凝渊寒煞倏然消散,化作点点银辉,融入他掌心皮肤,再无痕迹。
“它认得我。”他道。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曹菲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认得他?
寒煞无情,非生非死,无识无念,只知吞噬与冻结——它怎会“认得”一个活人?除非……除非这寒煞,本就是他所炼,所化,所御!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带着惊悚的寒意,猝然刺入她脑海:莫非……陈斐的吞天神体,早已超脱血肉桎梏,开始反向同化、收摄天地间最本源的毁灭之力?!
她猛地想起宗门秘藏《九劫神典》残卷中一句几乎被所有人当作狂言的批注:“吞天者,非吞万物之形,实吞万物之理。寒煞为寂灭之理所凝,若理通,则煞为仆。”
难道……他真的通了?!
曹菲羽胸膛剧烈起伏,秋水长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斐俯身,拾起长剑,剑身微凉,剑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汗渍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将剑递还,动作自然,仿佛两人并非刚刚经历生死离别,而是晨课之后,同门间寻常的借还兵刃。
曹菲羽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顺着剑身悄然渡来,如春水漫过冻土,无声无息,却将她左肩处那缕顽固的阴煞寒毒,彻底涤荡干净。
她肩头青黑褪尽,皮肤恢复温润,连久悬心头的郁结之气,也随之一松。
“不必谢。”陈斐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道,“你信我吗?”
曹菲羽一怔。
信?信什么?信他能从石破军四人围杀中全身而退?信他能反杀三人,逼得石破军不惜自爆道体也要玉石俱焚?信他能踏入絮凝渊而毫发无伤?信他掌中寒煞,竟如臂使指?
她张了张嘴,却觉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信,如何不信?眼前之人,已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将“不可能”三个字,碾成了齑粉。
可这“信”,又岂是简单二字能承载?
那是将性命、将道心、将未来所有可能,尽数交付的信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悲怆,尽数沉淀为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她直视陈斐双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凿入这方死寂山洞的岩壁深处:
“我信。”
陈斐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随即敛去。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淡金色身影即将没入灰雾之际,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柳言卿、常孤鹜、石破军,皆已伏诛。但此事,并未结束。”
曹菲羽心头一凛,霍然起身:“还有谁?!”
“魏仲谦。”陈斐的声音穿透灰雾,平稳如初,“他未死。”
曹菲羽如遭雷霆贯顶,身形剧震。
魏仲谦!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似置身事外的四师兄!那个在结界开启前,借口巡查外围而提前离开的魏仲谦!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诸多细节——魏仲谦离开时,目光曾若有似无地扫过石破军腰间的储物玉佩;结界爆发前,他袖口掠过的一抹极其细微的灰芒,与遗迹阴面天然滋生的“蚀魂灰”如出一辙;而更早之前,在宗门大殿议事时,正是魏仲谦,以“此番遗迹阴面凶险异常,宜分头行事,方能兼顾全局”为由,力主四人分散行动……
原来,他才是那只真正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石破军三人,不过是被他推至台前的刀锋与替罪羊!
“他为何……”曹菲羽声音嘶哑,“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