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呼啸,带来城外隐隐的肃杀之气。
袁千帆盘膝坐于蒲团上。
原本就虚幻的身躯,此刻随着远方天际那股恐怖威压的逼近,缓缓波动起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叹了一口...
雨丝如针,扎进脖颈时带着刺骨的凉意。
姬红鸢站在龙首位置的断崖边缘,脚下是翻涌不息的墨色云海。风撕扯着她湿透的裙摆,露出小腿上几道未愈的暗青色尸斑——那是前日强行破开地底禁制时,被反噬的龙煞之气蚀出的痕迹。她没擦,也没遮,只是将左手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指尖微微发白。
身后的山道早已被雨水泡成泥沼,三日前她就是踏着这条被血与泥糊住的小径一路疾行而来。途中绕过两处哨卡、躲开三队巡防妖兵,还在半山腰撞见一具刚死不久的斩魔司同僚尸体——那人身穿七品青鳞甲,喉管被齐根咬断,脖颈断口处却浮着一层细密如蛛网的金线,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的脓液。
不是妖毒,也不是寻常尸蛊。
是红伞教“金缕缠魂术”的余韵。
姬红鸢蹲下身,用刀鞘挑起那人手腕内侧,果然看见一道极淡的朱砂符痕,形如伞骨,在雨水冲刷下若隐若现。她盯着那道符看了很久,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缓缓起身,继续向前。
龙首之地,并非山峰,而是一处塌陷的古祭坛。
雨水顺着断裂的石阶往下淌,像无数条细瘦的银蛇钻入地缝。祭坛中央坍塌出一个幽深竖洞,洞口边缘布满龟裂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半截灰白矿妖残骸——它们早已失去灵光,却仍保持着蜷缩姿态,仿佛临死前还在徒劳地向某个方向叩拜。
姬红鸢没有贸然跃入。
她在洞口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罗盘。罗盘中央悬浮着一滴殷红血珠,正微微震颤,缓慢旋转,指针则牢牢钉死在正北偏东三分的方向。
“不是这里……”她低语。
血珠震颤得愈发剧烈,几乎要挣脱罗盘束缚。她忽然抬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罗盘表面。血珠骤然暴涨,化作一线赤芒直射洞底!
轰——!
整座祭坛猛然一震!坍塌的碎石簌簌滚落,洞口豁然扩大三倍,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灰与腐烂桃核的气息扑面而来。
姬红鸢眯起眼。
这味道……她闻过。
就在杏子村王奶奶家灶台底下,那只常年不洗的陶瓮里。
那时她以为是腌菜的酸馊气,还笑着打趣说:“奶奶这坛子怕是埋了几辈子的梅干菜。”王奶奶只是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如纸,浑浊的眼珠映着灶火,明明灭灭。
此刻再闻,却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发冷。
她纵身跃下。
洞穴纵深百丈,越往下空气越粘稠,仿佛沉入一锅温热的胶质。壁上不再有矿妖残骸,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桃木楔——每一枚都削得极薄,长约三寸,楔身刻满扭曲符文,楔尾浸透暗褐色血渍。那些符文并非红伞教惯用的伞形阵纹,也不似镇守使袁千帆所修的紫微星图,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巫傩咒契。
姬红鸢伸手欲拔一枚细看,指尖刚触到楔头,整面石壁突然亮起幽绿微光!
咔哒、咔哒、咔哒……
无数桃木楔同步震颤,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脆响。紧接着,所有楔尾血渍开始逆流——沿着楔身向上爬行,汇聚于楔尖,凝成一颗颗饱满欲滴的血珠。
血珠悬停三息,齐齐爆开!
雾状血雨弥漫开来,姬红鸢瞳孔骤缩,急退三步,袖中甩出三张黄符贴于眉心、心口、丹田。血雾撞上符纸,竟发出灼烧般的滋滋声,腾起缕缕黑烟。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余光扫见洞底。
那里没有石台,没有龙骨,只有一尊半人高的泥塑神像。
神像披着褪色红袍,头戴歪斜冠冕,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用两枚浸血的铜钱嵌成,正幽幽反着光。
更诡异的是,神像脚边跪着一个活人。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裹着破烂麻衣,双手十指深深抠进泥地,指甲翻裂,指缝里全是黑泥与血痂。他背对着姬红鸢,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姬红鸢缓步靠近。
少年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
——那张脸,赫然是丫丫。
不,不对。
不是丫丫。
是和丫丫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左颊有一道新愈的刀疤,从耳根斜划至下颌,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你……”姬红鸢声音干涩,“你是谁?”
少年咧开嘴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姐姐认不出我啦?我就是丫丫呀……只不过,现在我是‘替’。”
“替?”姬红鸢皱眉。
少年用沾满泥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替死娃娃的‘替’。王奶奶把我养了七年,每天喂我喝一碗掺了她心头血的桃枝水,夜里让我睡在她亲手扎的草人肚子里……她说,等杏子村八十一口人的怨气攒够了,就能把我炼成‘真替’,到时候,我就能替她活,替她死,替她……把那个砍了她脑袋的大郎君,拖进地府陪她!”
姬红鸢脊背一寒。
王奶奶死了?可她在杏子村分明看见王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里那把小竹篮还盛着半篮青翠欲滴的豆角……
“你撒谎。”她冷声道,“我在杏子村见过她。”
少年咯咯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铜铃在空井里晃荡:“姐姐傻啦?那村子早没了呀。八十年前就没了。您看到的,是王奶奶用八十一口人的执念,加七斤百年桃木灰,三两陈年尸油,还有……我这条命,熬出来的‘回光阵’啊。”
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桃核,已经干瘪发黑,但内里却隐隐透出一点猩红,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是最后一颗‘引子’。”少年轻声道,“等它烧完,整个姜暮,都要跟着一起……回光返照。”
话音未落,他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七窍喷出浓稠黑血!黑血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苗窜起三尺高,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姬红鸢本能拔刀,刀锋尚未出鞘,却见少年在火中抬起头,脸上竟无丝毫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狂喜的解脱:“谢……谢您来送我最后一程……这样,我就能……真正变成‘替’了……”
火焰骤然暴涨,吞没少年身影。
姬红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的鬼火。
良久,她弯腰,从燃烧的灰烬中拾起那枚桃核。
外壳已被烧裂,内里猩红褪尽,只剩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