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望向柏香方向,灰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复苏。
画面一转。
是更久远的过去。
火龙崖地窟深处,青鳞巨龙伏在祭坛,灰瞳含泪,将断角刺入眉心;
一缕淡金色的神魂离体,如烟如雾,飘向远处冰窟方向;
而她腹下三枚龙卵中,一枚悄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人形轮廓。
柏香猛地抽回神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
常大威依旧昏迷,但高烧已退,呼吸平稳悠长,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更奇异的是,她眉心那点因龙毒而浮现的淡红印记,竟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色纹路,如新月初生,悄然隐于皮下。
“……原来如此。”
柏香声音沙哑。
他明白了。
为什么常大威两次中毒,反应都如此相似——不是体质特殊,而是她的神魂本就残缺一角,被龙毒刺激后,本能地追溯本源,引动沉睡的龙裔记忆。
为什么她总对他格外不同——不是移情,不是报恩,是血脉深处,对那个曾在三百年前接过龙丹、许下镇脉之诺的人……跨越生死的牵绊。
而他自己……
柏香抬手,轻轻拂开常大威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了一下。
与他心口某处,遥相呼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斩魔司藏书阁翻到的一本残破县志。上面潦草记载着一段被朱砂涂改过的旧事:
“……庆元二十七年,镇守副使水氏,于火龙崖获龙丹一枚,镇地脉,佑姜蓉。然龙丹有灵,夜夜泣血,后不知所踪。水氏亦于同年堕入尸道,不知所终。”
县志末尾,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已淡得几不可辨:
“龙丹泣血,非丹泣,乃龙魂泣也。水氏未堕,实为守魂。”
柏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常大威的额心。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奇异地同步。
洞道外,水妙筝倚在石壁上,仰望着那轮终于挣脱云层、清辉遍洒的明月。她手中把玩的龙头骨,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常大威眉心那道新月金痕,分毫不差。
她没回头,却仿佛已知洞内一切。
“小姜啊……”她对着月光,低低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救得了她的命,却未必……能接住她这一世,等了三百二十年的命。”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弹。
一道猩红血线自她指尖射出,悄无声息没入洞道深处,缠绕上柏香腕间——并非束缚,而是一道极隐晦的因果锚定。
血线尽头,隐约浮现出两个字:
【守魂】。
与此同时,火龙崖另一端,罡风如刀。
盘膝于四天罡风中的小姜元神,眉心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小血痕。
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渗出,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折射着遥远月光,映出一点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金色新月。
她倏然睁眼。
眸中七彩星辉剧烈震荡,仿佛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其中激烈撕扯。
一边,是冰冷彻骨的理智,是身为大祭司的绝对掌控,是必须查明真相、诛杀真凶的铁律。
另一边……却是一片灼热的、无法抑制的洪流,裹挟着三百二十年的等待、愧疚、思念,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奔向那轮明月的渴望。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缓缓抚上自己眉心那滴血珠。
血珠微凉。
可就在触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指尖,轰然涌入她早已枯寂万年的神魂核心。
那暖意如此熟悉。
就像……三百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握住那枚尚带余温的龙丹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
小姜的身体,第一次,在元神之躯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神魂壁垒的呜咽。
“……原来……”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融入罡风,瞬间蒸发。
“原来你一直都在。”
“原来……我才是那个,一直在等的人。”
洞道内,柏香怀中的常大威,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
灰瞳深处,那层长久以来的迷雾,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澄澈与平静。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柏香,目光不再恍惚,不再痴缠,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与了然。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他下颌的线条。
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柏香心头一震,下意识想抓住她的手。
常大威却先一步,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大姜。”她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这次……换我来护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道深处,那尊被柏香收服的困神笼印记,忽然自他手背浮现,金光流转,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
仿佛在应和。
仿佛在……见证。
洞外,月光如练,泼洒在火龙崖嶙峋的黑色山岩上,也泼洒在水妙筝静默的侧脸上。
她没再看那轮明月。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朝向姜蓉城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轨迹,自她指尖延伸而出,贯穿云层,直抵那座被连绵阴雨笼罩的古城。
轨迹尽头,是斩魔司驻地。
是那间……还留着薄梅遗物的屋子。
屋内床榻上,那把属于薄梅的横刀,刀鞘之上,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色纹路。
与常大威眉心,与小姜眉心血珠,与水妙筝掌中龙头骨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新月初生。
而姜蓉城上空,那持续了数日的阴云,正被一股无声的、浩荡的月华之力,缓缓……撕开一道缝隙。
一线清光,笔直落下,不偏不倚,照在斩魔司驻地,照在那间屋子的窗棂之上。
窗内,横刀静卧。
刀鞘之上,金纹微光流转,仿佛……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