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新的图画了三天, 柳疏还站在粮仓门外。
那张图并不复杂。
曲柠没有在选择火烧红的城楼当背景,也没画从云层间坠落的神像。
画面里只立着一扇过分高大的木门, 门板发黑,铜锁生了锈,门缝深处漏出一线极窄的光。
柳疏背对画面站着。
白衣没有染血,衣摆也不曾被雨浸透。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像在判断门后究竟有没有人听见。
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封已经被折出旧痕的请愿书。
曲柠卡在那只手上。
她把画布放大,柳疏的指节占满了整个屏幕。
不能握得太紧。
太紧,像是恨极了门里的人, 下一刻便要将纸揉碎。
也不能太松,太松就像他已经知道无人开门,只等手指一松,让请愿书落进尘土。
她想画的是另一种力道。
人已经疲惫到了极处,不愿再争, 也没有力气再恨, 可那张纸仍旧留在手中。
笔尖落下,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划过去, 在应该收住的位置偏开了一点。
曲柠皱了皱眉, 按下撤销。
第二次, 线条仍旧不对。
她换了握笔的姿势, 让手腕离开桌面, 重新找角度。
笔尖刚碰到屏幕, 右手食指忽然颤了一下。
黑线猛地甩出去, 横过柳疏半只袖子。
曲柠愣了一秒。
视频另一端,孟余正低头看采访提纲。纸页翻动的声音从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曲柠把画布缩小,看见那道线像一道从袖中飞出的剑光, “好。”
她往椅背上一靠,满意地点了点头,“柳疏终于学会武功了。”
孟余抬起头,“什么?”
曲柠把平板转向镜头,“《柳疏一剑开粮仓》。”
孟余眯着眼看了两秒,“挺有攻击性。”
“门里再不开,他就把房梁一起劈了。”
“费野会喜欢。”
“费野会逼我真画一张。”
孟余看着她已经拿起手机,“那你别给她看。”
“好。”
曲柠嘴上答应得干脆,手指已经点进群聊,把截图发了出去。
【费野:这张可以有。】
【许编剧:柳疏如果有剑,第一集就结束了。】
【李导:别说,我已经开始想机位了。】
曲柠趴在桌上笑,她笑得肩膀发颤,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等终于停下来,喉咙有些干,她伸手去拿右侧的水杯。
指尖碰到玻璃杯壁,没有扣住。
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水沿着杯口晃出来,迅速漫向数位板。
孟余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曲柠立刻扶正杯子,抽出纸巾压在水迹上,“没事。”
她抽得太急,连着扯出三四张,“笑得太嚣张,遭报应了。”
纸巾吸饱水,软塌塌地黏在桌面。她低头擦拭,把杯子推到更远的位置,始终没有抬眼看镜头。
孟余把采访提纲放到一旁,“手怎么了?”
曲柠按着纸巾的动作停了一瞬。
短得几乎不能算停顿,“画太久了。”
她将湿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
“休息一下。”孟余说。
“我刚休息过。”
“多久?”
曲柠认真想了想,“精神上休息过。”
孟余没有说话,曲柠看着他的表情,重新拿起笔,“你别这样看我。很像班主任发现学生躲在被子里写作业。”
“我没当过班主任。”
“你当过孟老师。”
“孟老师会让你停。”
“孟老师还会把钉子钉歪。”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边那把新买的螺丝刀。
曲柠弯着眼睛:“所以孟老师的建议,我选择性采纳。”
孟余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提纲,翻到下一页。
只是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仍然停在同一行。
屏幕另一边,曲柠删掉那道飞出去的线,重新放大画布。
第一笔很稳,第二笔也勉强能用,第三笔落在指节转折处时,手指又轻轻晃了一下。这次偏得不多,只在线条边缘留下了一点细小毛刺。
曲柠盯着它,右手仍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她忽然把画布缩小到百分之二十五。
那点毛刺消失了,整张图重新变成完整的粮仓,木门和站在门前的人。
她满意地点了一下保存。
——
下午两点,手机日历弹出提醒。
【利川医院——注射预约确认】
曲柠看了一眼,随手划掉通知。
每28天曲柠就要去利川医院治疗,负荷期结束,现在就是维持期。
最新研制出来的靶向治疗适用于SOD1基因突变的患者,因此功能衰退下降极为轻微。
之所以没有停止画画,只是因为这个靶向药一针就要十多万。
维持期内,从费野这里接单的稿件覆盖了曲柠大半治疗费用。
多数时间,曲柠还是自己去医院治疗,她对那条路线已经很熟悉。
高铁站出来以后换一次公交,再沿着医院后门的坡道往上走。
治疗中心在新楼三层,走廊永远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每个月一次,不需要住院,完成检查、注射,再坐车回来。
护士有时会问最近握力怎么样,筷子会不会掉,扣纽扣有没有变慢。
曲柠总说还行,“还行”是个很好用的回答。
它既不是没事,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别人立刻停下手里的生活。
孟余早就知道那家医院。
曲柠第一次在视频中无意露出预约单时,他没有问。
后来她父母收到一笔新的医疗费,汇款人也不是孟余的名字。
有些钱从工作室的账上绕过去,有些是刘哥找人处理的。
孟余自己留下的钱不多。
衣服大多穿品牌活动结束后允许留下的样衣,家里的桌椅坏了便自己修,买东西时也习惯先看两次价格。
这些事谁都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