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十六也听到了动静, 身影如电,比顾明烛还快一步冲到车前打开了后厢门。
“干净布,垫平。”顾明烛吩咐着。
晏十六立刻从藤编药箱里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绒毯铺开, 成了一张临时的急救床。
顾明烛抱着孩子跳进去, 把孩子平放在绒毯上, 手刚一松开, 晏十六便递来一只软木枕,托住了孩子的脖子, 保持气道通畅。
同步的,顾明烛拿出干净的布条把孩子的手腕和脚踝都固定在车板上,防止急救的时候孩子抽搐或无意识挣扎。
“问问谁家还有暖炉或者手炉借过来。”顾明烛想了想,“水囊也成,灌满热水。”
“我那里有水囊,我马上送过来。”
顾明烛听出在车外说话的人是裴时序,“好, 多谢。”
而裴时序这句“我马上送过来”,让排着队的村民们回过神了。
“我家有手炉!”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儒生模样的反应最快,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去。
“我出来的时候灶上才烧上水,我去拿一锅来!”另一个妇人一拍大腿也是往家跑。
“谢谢,谢谢大伙儿。”陶三娘依旧跪在地上, 只能一遍遍地流着泪重复着感谢。
车内, 顾明烛手不停,取出一根空心鹅毛管蘸了少许润滑的油脂,轻轻探进孩子鼻腔。
这是“鼻咽通气管”, 确保气道不被后坠的舌头堵塞。顾明烛在淮宁的时候制了一批,至今还有不少。
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稍微通畅了一些。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拿出细苇管,一头连着个小小的皮囊, 囊里装的是系统奖励的补液盐滴剂。
她把滴管送进孩子喉头,微微挤压皮囊,药液便顺着苇管出来了,刺激了吞咽反射。
这比直接灌服更安全,能最大程度避免呛咳。
没一会儿,裴时序的水囊和村民回家取的手炉、热水也都送来了。大伙儿都在帮忙。
月明也候在了车厢外头。
“月明计时,记录呼吸间隔。再准备温盐水,每半盏茶一勺,不可间断。”顾明烛隔着厢板指挥。
“是,顾娘子!”月明依言而动。
晏十六半跪在车尾,一手始终按在孩子颈动脉搏动处,充当着最原始的监护仪,另一手拿着干净布巾,随时擦拭溢出药液。
逐渐的,孩子的身体在暖炉和水囊的烘烤下有了一些回暖。但顾明烛不敢松懈,把暖源挪得更贴近一些,却又小心地隔着多层棉布,防止低温烫伤。
随着药液的滴入,孩子原本深陷如坑的囟门微微隆起一点儿,干瘪感正在消退。
顾明烛心中稍定。但这还不够,脱水缓解只是第一步,混合性酸中毒和低血糖也是致命的。
她从药箱夹层里(空间里)拿出稀释过的葡萄糖溶液,同样用鹅毛管滴入。糖分是大脑的燃料,这孩子昏迷不醒,低血糖是重要原因之一。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顾明烛正在更换滴管,一直毫无动静的孩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嘴唇也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啼哭。
弱得跟小猫叫似的,可儿连娘心,外面跪着的陶三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默默掉泪,不敢哭出动静是生怕惊了里头的大夫。
车内的顾明烛长舒一口气,孩子醒了意味着意识恢复,脑干功能尚存。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纠酸、抗感染、营养支持……每一步都是难关。
“十六,你在这儿盯着继续补液,减慢速度,还要观察瞳孔对光反射。”顾明烛交待着。
晏十六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松了一瞬,她知道夫人的意思是,这孩子能活了。
而顾明烛已经跳下了车厢,“下一个,脚伤的季家小子。”
季家小子的是外伤,顾明烛给他进行了清创、剪腐肉、清脓液、敷药膏。
过程不复杂,但着实恐怖。
每一刀下去,季家小子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嘴里死死咬着月明塞给他的破布,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围观的村民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别开了脸。
倒是裴月明该干什么干什么,小脸儿上全是镇定。
记录的“病历”也从一张纸,到两张、三张,最后是一小叠。
傍晚,风里夹着咸腥和一股子汗蒸味儿,安济村的泥道上,陆陆续续晃回来一队人影。
是村里出去做工的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里正陈阿大。裤腿老高,露出的那截小腿刮出不少血道子。
他身后的人也都差不多。头发被海雾打得半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青,手指关节肿得像个紫萝卜。
冬天风大,大船不出海,近海的活计能让他们抢到的不多,今儿就是“扒蛎”和“搬堰”。
扒蛎就是撬生蚝。冬天的蚝难撬。全缩在背阴的礁石缝里,陈阿大他们得趴在上头用铁钎一点点往外剔。礁石上也滑得很,大伙人人腿上都带伤,就是这么划的。
海水一泡,疼得钻心。
搬堰更苦,是修补渔汛期冲垮的石堤。
官府不出钱只管饭。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是跟着去捡漏的。十个孩子有九个手指头都裂着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大伙儿的筐里除了蛎之外,还有海萝,以及一些“彩头”,是退潮的时候捡了些卡在礁石缝里的石决明(鲍鱼壳)。
这东西能入药,拿到城里回春堂能换回钱。
陈阿大他们一回村,远远瞧见新来的那户裴家院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还当是哪家的婆姨又闹了投井,或是衙门的快班又下来抓劳役了,把肩上的湿绳一扔,领着人就往那边小跑。
一把按住正搓着手哈气的老瘸,“咋回事?围这么多人?”
老瘸咧开嘴乐,“大好事!来了位顾娘子、顾大夫,在施医赠药呢,不收银子的义诊。”
陈阿大一听,赶紧回头吼还在发呆的:“把筐放下!排队去,把咱这身骨头也拾掇拾掇。”
这批刚从礁石滩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基本都有刮擦外伤,有的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嫩肉。甚至还有人被卡掉了指甲露出鲜红的甲床。
顾明烛面对这新一波外伤潮也不慌,直接从脚边的药箱夹层里(空间)取药。
像碘伏、生肌止血散、凡士林之类的,量大管够。相对严重的她亲自处理,普通的刮擦交给了裴月明和十六。
起初村民们对顾明烛的态度是恭敬里带着畏怯的。
毕竟她是钦差行辕的夫人,是“官家的人”,又是这般神仙手段。
大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话,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贵人。可半天下来发现顾明烛虽说问诊的时候也严厉,但说出的话就是和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