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亚?”于思梦愣住了, “为什么要躲着她?”
“不为什么,塔利亚是我在黑天鹅俱乐部训练时经常见到的运动员, 是我认识的人。”程汐的语速很快,“我只是不想在某些场合和熟人聊天罢了,就这么简单。”
“是怎样的场合?”
“就像现在,”程汐脸色一黑,“我现在也不想和‘熟人’聊天!”
“我们不只是‘熟人’,还是国家队的队友!”于思梦嘿嘿一笑, 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吧!”
程汐面无表情地跟着于思梦离开更衣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在她眼前,是一片空旷的体育场。
这里有着高耸的玻璃穹顶, 排列整齐、错落有致的观赛席, 空气中遍布着清场后清洁工们喷洒的消毒水气息,以及远处的冰场……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 观众们都快走光了……
看到这幅场景,像是应激一样, 程汐身体难以察觉地一抖。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莫斯科国家体育馆。
她没有和于思梦说实话, 因为,程汐想要躲避的并不是塔利亚本人。
她只是下意识地回避着和黑天鹅俱乐部有关的一切, 包括运动员、包括教练、包括……过去在俄罗斯参加比赛时的回忆。
以及,自己身为失败者、被劝退者的回忆。
……
“塔利亚, 自由滑时,我希望你尝试3组四周跳。”
于思梦和程汐一同来到冰场附近的运动员通道,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听见声音的瞬间,程汐走在于思梦身后, 猛得一个激灵。
然而,现在转身已经太迟了。
过道前方,塔利亚和斯米尔诺娃一同向于思梦和程汐的方向看来,狭路相逢的瞬间,塔利亚惊讶地说:“于思梦?程汐?”
“塔利亚,你好。”于思梦停下来,向小自己两岁的俄罗斯女孩轻轻点头,“我以为我们才是最后离开的,没想到你们也还在体育馆。”
“我需要加训。”塔利亚说。
“加训?”
“黑天鹅俱乐部也位于莫斯科,有时,黑天鹅俱乐部的运动员会来莫斯科国家体育馆训练。”一道略微颤抖的声音响起,于思梦转身,看见程汐站在自己的侧后方,脸色煞白,“斯米尔诺娃女士,好久不见。”
“不算久,今天刚在比赛见过,不是吗?”斯米尔诺娃扫了程汐一眼,轻飘飘笑了,“今天短节目的失误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程汐,你好歹曾是黑天鹅俱乐部的学生,就算是离开半年,也不应该没有一点进步。”
程汐嘴唇发抖,“我——”
“程汐在回到国家队后取得了很多进步!”
听见这话,程汐一怔。
只见一道身影忽然挡在自己身前,直面斯米尔诺娃审视的眼神。
“在回到国家队后,程汐的滑行和表现力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于思梦的声音清亮,“她本赛季的节目内容分相较以往变得更高了,在德国分站赛,程汐还跳出了被认定成功的4F。”
“认定成功?4F?”斯米尔诺娃嗤地一笑,“可是,4F成功落冰了吗?”
程汐听见这话,脸色不受控制地一僵。
毕竟,4F摔倒,GOE直接减半。
程汐在德国分站赛跳出的4F,最终的分值其实还赶不上一个成功的3F。
“就算4F摔倒,这也是一种进步。”于思梦不动声色地反驳,“程汐做出了所有女单运动员都未曾在赛场做出的尝试,斯米尔诺娃女士,在你看来,这难道一点也不值得鼓励吗?”
“你说什么?”于思梦话音说完,塔利亚震惊地向她看来。
塔利亚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于思梦,一位来自其他国家的花滑运动员竟然当着斯米尔诺娃学生的面,公开反驳、乃至指责了她!
在黑天鹅俱乐部的运动员看来,这种行为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塔利亚的认知的世界中,没有任何运动员可以质疑斯米尔诺娃,反驳斯米尔诺娃。
黑天鹅俱乐部的运动员们不可以,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更是不行。
而与此同时,和塔利亚一样面色异样的,还有站在于思梦身后的程汐。
程汐神色错愕地盯着于思梦的背影。
又一次地,于思梦毫不犹豫地在斯米尔诺娃面前替自己说话,当面反驳了她。
“在德国分站赛跳4F,这种行为值得鼓励?”同一时间,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般,斯米尔诺娃短促地笑了。
“不,这不值得鼓励。”她声音冷冷地说,“因为最后的结果公平地反映在分数上,4F摔倒了,这样的行为,又有什么值得鼓励?”
程汐听讲这话,脸色越发灰败。
4F摔倒了,4F失败了。
斯米尔诺娃的话虽然刻薄,但却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事实就是,她4F最终没能获得高分。
事实就是,她仍旧是一位没有四周跳储备的运动员,一位失败的,不值得鼓励的运动员。
“如果将花滑训练比作浇水、施肥,那么比赛就是摘取果实的时刻。”斯米尔诺娃接着说,“程汐没能在训练中巩固自己,却选择直接在比赛跳4F,最后4F摔倒,这几乎是必然的。”
“可惜了,如果在训练中更多地练习4F,成功的几率就会提高,”斯米尔诺娃讽刺道,“又或者,如果你真的有能力在自由滑落冰那个4F,那么你也确实值得我的赞扬。”
“但是,你都没有做到。”
“既然如此,一切辩解都无意义。”
斯米尔诺娃的声音冰冷、无情、果断。
就像一锤定音的法官,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可置疑的权威。
“斯米尔诺娃女士,你难道没发现一件事吗?”就在这时,于思梦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在你的词典里,对待运动员,似乎从来只有表扬和批评两个字眼。”
斯米尔诺娃不悦地说:“什么意思?”
“当运动员在比赛获得优秀的成绩,你会提出表扬;而当运动员表现不佳,你便进行批评。”于思梦耸耸肩,“乍听起来这似乎很公平,但这份公平永远是为了分数和比赛的结果,而不是运动员。”
“又来了,”斯米尔诺娃冷笑,忽然转头,“塔利亚,说说看,你认同我的做法吗?”
“认同,”像是维护一般,塔利亚上前一步,“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都是为了给出反馈,只有那样,我们才能更好地进行训练,取得进步。如果没有斯米尔诺娃女士的批评,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可除了批评和表扬,在教练的词典里还应有另一个词语,”于思梦意味深长地说,“那就是——‘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