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悬在半空,金光微漾,匣身浮雕的四幽衔尾之纹正缓缓旋转,仿佛活物呼吸。匣盖缝隙间透出一线幽芒,不是他曾在甘泉园小楼里、隔着琉璃窗窥见的——那一瞬便令他识海刺痛、魂魄震颤的“四幽本源气息”。
可这匣子,分明该在他魂魄所附的那具魂傀身上,随他一道被宁久善带往王城!
而此刻,它竟被这头【孽镜狱】女鬼亲手捧来,奉于血潼关坊主府门前,当着幽鬼王白骨行宫之面,称他为“主人”?
郑确指尖冰凉,却强令自己脊背挺直,未退半步。他余光扫过何绾心——那青丝怨女修早已跪伏于地,额头贴着青砖,浑身轻颤如风中枯草,连一丝传音都不敢再发。她认得这匣子,更认得匣上那道尚未干涸的、由夏侯伯和以指为笔、以阴血为墨写就的朱砂封印符——那是朝廷钦赐之物独有的“敕命锁灵印”,非持诏者亲启不可开,亦不可仿。
也就是说……这匣子,真开了。
且开启之人,是夏侯伯和。
而夏侯伯和,是幽鬼王的人。
这个念头如寒针刺入神魂,郑确眼前蓦然闪过仙考放榜那日,夏侯伯和递来匣子时,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泛着青灰死色,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尚未化尽的骨粉。
那时他只当是老修士常年镇守幽狱、沾染阴煞所致。
现在才懂,那是“尸骨同契”的征兆——幽鬼王座下十二重臣,唯有与王骨共生、以己身为棺椁温养王魄者,方显此相。
夏侯伯和,从来就不是朝廷考官。
他是幽鬼王埋进仙考序列里的一枚活楔子,一枚专为今日而设的引魂钉。
郑确缓缓吸气,胸腔里似有冷铁刮擦。他不再看匣子,也不再看女鬼,而是抬眸,直直望向白骨行宫正门垂落的髑髅帘拢深处——那里没有眼,却有一道视线,已将他从皮囊到魂核,寸寸剥开。
“婢子斗胆,替主人回禀。”那【孽镜狱】女鬼忽又开口,声线柔婉如初春溪水,可吐出的字句却如冰锥凿地,“幽鬼王陛下问:顾文大人,您既已收下【敬奉宝匣】,又亲启其中【四幽遗珍】,为何至今未赴白骨行宫,行‘承契’之礼?”
承契。
二字出口,长街阴云骤然翻涌如沸,两侧魂幡猎猎狂舞,幡面上虫鸟文字纷纷剥落,化作灰蝶扑向郑确面门。每一只灰蝶翅翼展开,皆映出不同画面:或见他跪于九幽碑前,额角烙印四道幽纹;或见他颈缠缚魂索,被拖入行宫地窟;或见他盘坐莲台,头顶悬一盏人皮灯笼,灯焰里跳动着三十六个扭曲挣扎的魂影——正是他豢养的所有鬼仆!
幻象逼真至极,连郑确自己都险些信了其中一幕。
但就在那灰蝶即将触及其眉心的刹那,郑确左手五指猛然并拢,掌心朝天,口中低喝一声:“敕!”
嗡——
一道淡青色符箓自其掌心腾起,非画非刻,纯由法力凝成,形如古篆“敕”字,笔锋锐利如剑。符成即燃,青焰暴涨三尺,竟将扑面而来的灰蝶尽数焚尽!灰烬飘散处,阴云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缕微弱天光,照在郑确脸上,竟让他左颊浮现一道转瞬即逝的银色鳞纹。
何绾心瞳孔骤缩——那是《玄阴敕鬼真经》第三重“敕命反噬”之兆!此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敕令反向灌注施术者之躯,强行撕裂外道幻境。但此术对魂魄损伤极大,轻则三月失忆,重则神智溃散,沦为痴傻!
可郑确脸上无半分痛楚,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
他收回左手,袖口微扬,露出腕间一道新结的暗红血痂——正是方才敕令反噬所留。他盯着那血痂,声音却比先前更稳:“承契?在下不过区区结丹,何德何能,承幽鬼王之契?”
“若王要的是【四幽遗珍】,在下愿双手奉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鬼手中匣子,又落回白骨行宫,“但此匣既由夏侯大人亲手交付,在下以为,王要的,怕不只是遗珍。”
“而是——一个能活着把遗珍送进白骨行宫的人。”
话音落,长街死寂。
连翻涌的阴云都凝滞了一瞬。
女鬼托匣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郑确心头微松——赌对了。
幽鬼王不杀他,不是因怜惜,而是因“用处未尽”。
朝廷仙考魁首之名,是明面身份;而他体内那缕混杂着颜冰仪本源气息、又被【九幽遗珍】意外唤醒的“外域阴脉”,才是幽鬼王真正觊觎的钥匙——一把能打开白骨行宫最底层“幽冥胎藏”的活钥。
否则,何必费尽周折,先以【孽镜狱】女鬼近身惑心,再借药浴引动他魂傀阴气暴走,继而趁其魂魄离体、本体昏沉之际,悄然置换主从因果?甚至不惜让夏侯伯和假扮考官,亲手将“引魂匣”塞入他魂傀之手?
一切,只为让他这具肉身,成为白骨行宫承认的“承契之器”。
郑确缓缓抬手,指向女鬼:“匣子,给我。”
女鬼睫毛轻颤,却未动。
郑确也不催,只静静站着,衣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刚从山岩里凿出的石像。他右手指尖,悄悄掐住一枚早藏于指甲缝里的黑色米粒——那是他十天前昏迷前,悄悄碾碎半颗【七叶归元丹】混入墨汁,再以血为引写就的“遁影子符”。此符无声无息,唯在持符者心念俱灭时才会自燃,引动百里外一处他亲手布置的【残魄引路灯】。
灯燃,则他本体所在位置,将彻底暴露于朝廷镇魔卫的“照幽罗盘”之下。
他赌的,就是幽鬼王不敢真让他死在此刻。
果然,白骨行宫内,一道低沉如地脉震动的声音缓缓响起:“顾文,你可知,本王为何选你?”
郑确垂眸:“愿闻其详。”
“因你魂中有‘逆’。”
“逆什么?”郑确抬眼。
“逆天命,逆因果,逆轮回。”幽鬼王语声渐冷,“你以结丹之躯,驭鬼三千而不堕阴司律网;你受朝廷敕封,却拒领地府阴职;你得外域秘法,却不炼阴丹、不吞鬼婴、不铸尸傀……你所有手段,皆在‘用’鬼,而非‘炼’鬼。”
“这世间,唯有‘用’鬼者,方能驾驭四幽本源而不被其反噬。”
“而你——”话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你体内那缕‘霜华阴脉’,本就是四幽胎藏初开时,逸散于外的一道‘母胎息’!”
郑确浑身一震。
霜华阴脉?母胎息?
他从未听颜冰仪提过此名!他只知此脉寒如万载玄冰,一旦运转,周身百窍皆凝霜花,连储物袋中的灵石都会咔嚓冻裂——为此他常年服食温阳丹药,才勉强压住其暴烈。
原来……这是四幽胎藏的本源气息?
女鬼忽然向前一步,双手将匣子高举过顶,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主人,请接匣。”
郑确不再犹豫,伸手接过。
匣子入手,奇寒刺骨,仿佛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