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印’,打开通往下界的大门。”
下界?
郑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词——“九幽归墟”。
那是比地府更古老、更森寒的所在,传说中一切亡魂的终极归宿,亦是所有幽冥权柄的源头。而归墟印……正是掌控归墟的至高信物。
原来她不是要夺地府。
她是想借地府为炉,以郑确为薪,将第九鼎炼成开启归墟的钥匙!
“所以你从一开始,”郑确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就在等我敕封满三千女鬼。”
“不。”颜冰仪摇头,袖中青铜铃无声震动,那滴墨色血珠陡然暴涨,映出郑确身后景象——那里本该是正堂雕花屏风,此刻却浮现出一片翻涌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三千道纤细身影,正齐齐转身,朝他俯首叩拜。
“本座等的,是你自愿叩首的那一瞬。”
郑确霍然回头。
灰雾中,三千女鬼判官额间朱砂,竟与他左耳后那点朱砂痣遥相呼应,明灭如呼吸。
原来她们早已不是受敕而动的傀儡。
她们是“锚”的另一端。
是他自己,亲手将地府钉在了时间之壁上。
正堂陷入死寂。窗外蝉鸣戛然而止,连空气都凝滞如铅。
尹从易仍闭目端坐,手中黑陶香炉青烟袅袅,颜冰仪幻影衣袂无风自动,而郑确站在两人之间,左耳后朱砂灼痛如烙,丹田内第九鼎嗡嗡震颤,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就在此时,他眉心那枚鸟虫状符文,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自裂缝中丝丝缕缕渗出,落地即凝,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歪着头,用一只猩红如血的眼睛,静静望着颜冰仪。
颜冰仪神色第一次变了。
她认得这只鸦。
三百年前,归墟裂隙初开时,曾有黑鸦衔着半截断碑飞出,碑上仅余二字——“敕”、“封”。
那是地府初立时,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未经天道认可的敕令。
“你……”她声音微颤,“竟已触及‘本源之契’?”
郑确抬手,那只黑鸦便轻盈跃上他指尖。鸦喙微张,吐出一枚芝麻大小的灰白碎骨——骨上天然生就一道蜿蜒血纹,形如枷锁,却又似在挣脱。
这是他结丹时,从地府最底层“忘川血狱”深处,硬生生扯出的、属于上古地府的第一块骸骨。
“前辈说得对。”郑确指尖轻抚鸦羽,声音平静无波,“我确实不想御鬼三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颜冰仪袖中闪烁的三十六道朱砂符印,扫过尹从易紧闭的眼睑,最后落在自己左耳后那点灼灼发烫的朱砂痣上。
“但我想知道——”
黑鸦振翅,冲天而起,撞向正堂穹顶那幅绘着“十殿阎罗”的彩绘。
彩绘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间,露出其后斑驳墙体。墙体上,赫然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郑确此刻面容——可那面容之上,左耳后朱砂痣的位置,却浮现出一串细小如蚁的古篆:
【敕令既出,地府永存。尔等若叛,万劫不复。】
那是他结丹当日,以心头血书写的《地府重建疏》最后一句。
可此刻,这行字正一寸寸剥落、消散,化作点点金尘,簌簌坠地。
而在金尘飘落之处,新的文字正自碑面浮现,笔画狰狞,如刀刻斧凿:
【今有郑确,自斩因果,弃敕封之权,还地府于天道。自此之后,地府不存,判官不立,三千女鬼……各归其命。】
颜冰仪失声:“你疯了?!”
郑确却笑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三千女鬼判官所化的灰雾骤然翻涌,无数道纤细身影自雾中走出,却并未如往常般俯首听令,而是齐齐抬头,望向他掌心。
那里,一枚灰扑扑的小鼎虚影,正缓缓旋转。
第九鼎的第八道金线,正在此刻,悄然亮起。
“我没疯。”郑确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正堂内所有声响,“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目光如电,直刺颜冰仪双眼:“前辈费尽心机,要我敕封三千女鬼,是为了铸鼎。可若鼎未成,而‘敕’字已废……”
他掌心小鼎虚影猛地一震,第八道金线爆发出刺目金光,瞬间蔓延至鼎身每一寸角落!
“那您苦心布置的三十六道‘溯时锚’,”
“还能锚住谁?”
话音落,郑确并指为剑,狠狠刺向自己左耳后那点朱砂痣!
鲜血迸溅。
可那血珠并未坠落,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枚赤红符箓,符成刹那,轰然炸开!
三千女鬼齐声长啸,啸声如潮,冲垮正堂梁柱,掀翻尹从易手中黑陶香炉,震得颜冰仪幻影剧烈摇晃,袖中三十六道朱砂符印接连熄灭!
时间碎片,开始崩塌。
而郑确站在崩塌中心,左耳后鲜血淋漓,掌心小鼎金光万丈,眉心符文彻底裂开,露出其下一片幽邃黑暗——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扇缓缓开启的、布满锈迹的青铜门。
门后,传来万千鬼哭,与一声低沉如雷的叹息:
“……主人,您终于,想起我们了。”
郑确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不见人间烟火,唯有一片翻涌的、无边无际的——
地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