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锁”,意图将整个时间碎片化作祭坛,献祭众人,重铸尹从易金丹大道。
可此刻,其中三十七道锁链,正在寸寸断裂。
“师尊。”尹从易微笑,笑容里再无半分弟子恭谨,“您教我‘律’可改运,却忘了告诉我——‘律’亦可噬主。”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嗤啦!
最后一道连向郑确残魂的因果锁应声而断。
郑确只觉神魂一松,仿佛卸下千钧重担,残魂幽火暴涨,竟在灰败之躯上,重新凝出半具实体轮廓——左臂已复,五指修长,掌心向上,静静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玉简。玉简无字,却隐隐透出“敕封”二字的轮廓。
是【敕封簿】的残页。
郑确怔住。
他从未主动召唤此物。
是它……自己来的?
尹从易目光扫过那枚玉简,笑意更深:“原来如此。你身上,早有‘敕封’之契。只是你一直不知,敕封的对象,从来不是鬼,而是……律。”
他顿了顿,望向颜冰仪:“师尊,您一生求‘律’,却不知‘律’之本源,不在天道,不在鬼神,而在敕封者一念之间。您困我于心魔,我破您于因果;您借我结丹,我以此敕封——封您为‘守律人’,永镇此界,不得逾越半步。”
颜冰仪白衣猎猎,面容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额前一缕白发,轻声道:“好……很好。”
话音未落,她身影如墨入水,无声消散。并非遁走,而是被尹从易敕封之契,当场镇压于“守律人”位格之中。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而是成了剪刀地狱的“律”本身,一尊活着的、沉默的、永不背叛的界碑。
地府轰鸣渐歇。
宁久善收剑入鞘,铜印黯淡,长叹一声,转身跃下屋脊,消失于浓雾之中。他使命已了,而此界之事,已非朝廷所能插手。
廖占波呆立原地,手中紧握一枚碎裂的青铜罗盘——那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炼制的“破幻罗盘”,方才在心魔劫中,竟被尹从易一指点溃,连渣都不剩。他忽然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破幻”之道,在真正的“律”面前,不过儿戏。
宋姣音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严栋默默递来的一方素帕。她接过,低头拭泪,帕角绣着小小一朵冰莲——那是她幼时,尹从易亲手所绣,赠她防魇的护身符。
正堂寂静。
只有郑确残魂所化的半具身躯,静静立于主座之前。他左臂已复,右臂仍为空荡,右眼幽火明灭,左眼却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映出整座剪刀地狱的倒影:幽街如旧,灵府巍峨,鬼吏列队,纸钱纷飞……可所有景象边缘,都浮动着细微的金色文字,如呼吸般明灭——
“敕:剪刀地狱,永镇幽冥,不纳枉死,不赦怨魂。”
“敕:幽街灵府,代行律司,察善恶,录功过,秉公断。”
“敕:坊主之位,承天敕封,唯德者居之,唯诚者守之。”
一道接一道敕令,自郑确左眼瞳中流淌而出,烙印于虚空,融入地府本源。他未曾开口,可整个剪刀地狱,已在无声中完成一次权柄更迭。
他不是坊主了。
他是敕封者。
也是……被敕封者。
因为在他左掌托着的那枚青色玉简上,最后一道金纹悄然浮现,凝成两枚小字:
“郑确”。
敕封之名,已定。
此时,地底甬道深处,忽有微光泛起。
郑确低头看去。
那光来自尹从易方才立足之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中升起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灯身刻满细密符文,最顶端,嵌着一枚暗红色晶体,形如凝固的血滴。
是【九幽遗珍】。
幽姮鬼王遗落此界的本命至宝,此刻竟主动出世,灯焰摇曳,轻轻晃动,似在……叩首。
郑确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看着。
灯焰忽地一跳,映出幽姮鬼王半张扭曲的面孔,嘶声低吼:“你……不该毁我布局!你可知,若尹从易结丹成功,‘公正廉洁’之律重铸,我便再无机会染指朝廷气运?!你坏了我的大事!”
郑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击:“你错了。”
他抬起左臂,指向那盏青铜灯:“你一直以为,我在争‘律’,在争尹从易,甚至在争你那块【九幽遗珍】。”
“可你忘了——”
“我最初,只想活着走出地府。”
“现在,我活着走出来了。”
“还顺手……把你供奉的神龛,砸了。”
话音落,郑确左掌轻翻。
青色玉简离掌而起,悬于青铜灯正上方。玉简无光,却投下一道浓重阴影,正正笼罩灯焰。那幽蓝火苗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阴影束缚,渐渐由蓝转灰,由灰转白,最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九幽遗珍】灯身寸寸龟裂,暗红晶体无声化粉,簌簌落下,没入地缝,再无痕迹。
幽姮鬼王的嘶吼戛然而止。
剪刀地狱,万籁俱寂。
唯有郑确左眼瞳中,金纹敕令缓缓流转,映照着他新生的半具身躯,映照着这座重归秩序的地府,也映照着……远处巷口,一道青衫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腰悬一柄木剑,剑鞘陈旧,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笃定,仿佛刚刚散完步,随手掐灭了一盏碍眼的灯。
是慕仙骨。
他停在府邸门前,抬头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哟,新坊主?恭喜啊。不过……你左眼里的敕令,好像漏写了一条。”
郑确抬眸。
慕仙骨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心口:“敕封女鬼,我真不想御鬼三千——这书名,总得有人应验吧?”
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淡,眼神却锐利如刀:
“所以,郑确,你打算……先敕封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