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缓缓旋转，引力滔天，四周空间寸寸扭曲，连阳光都为之弯折。墨画嘴角溢血，眼中金光却愈发炽烈，仿佛两轮微型太阳，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就在此时，他右眼幽黑诡纹骤然加速旋转，一股阴寒彻骨的意志，如冰锥刺入他左眼金瞳深处！
“轰——！”
墨画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无数破碎画面碎片般涌现：无尽渊薮的漆黑火海、神剑式祖咳血的脸、诡道人指尖滴落的白浆、星辰古阵崩毁的刺目光芒……最后，定格在那道斩断诡道人手指的白色天机剑光之上！
那剑光……熟悉得令人心悸。
不是记忆，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墨画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震，左眼金瞳中，那尊开天神明虚影轰然溃散，化作亿万点金芒，如星雨般向内坍缩。右眼幽黑诡纹却并未乘虚而入，反而如臣子般，在金芒核心处悄然蜷缩、蛰伏，仿佛在等待某种更高维度的敕令。
金芒坍缩至极限，不再扩散，而是向内塌陷，凝成一点——
一点纯粹、寂灭、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时间的……黑色。
不，那不是黑。
是“无”。
是阵道尽头，万法归一，诸相皆空的“无”。
此“无”一出，青梧山巅万籁俱寂。风停，云滞，连断岳先生惊骇欲绝的呼吸，都在这一瞬被冻结。
墨画缓缓抬起手掌，掌心那点“无”，静静悬浮。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声，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可断岳先生却感到自己的神魂、道基、乃至存在本身，都在被那一点“无”无声地消解、抹除。他想逃，双腿却重逾万钧；想吼，喉咙却已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墨画指尖，一滴暗金血珠悄然凝聚，悬而不落。
血珠之中，竟倒映出一幅奇异景象：坤州大地之上，无数条隐晦如丝的“气运之线”纵横交错，汇聚于青梧山巅，最终，尽数没入墨画眉心那枚尚未隐去的貔貅角中。
而其中最粗壮、最明亮的一根气运之线，却并非来自坤州，而是自极西之地——大荒废土的方向，穿越万里虚空，带着焚尽一切的惨烈与悲怆，如一道猩红闪电，狠狠劈入他心口！
墨画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左眼金瞳已敛，右眼幽诡亦平复。唯余一双清亮如洗的眼眸，平静得令人心慌。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臂处新生的、覆着金鳞的残肢，又抬首，望向断岳先生等人惊恐扭曲的脸。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你们……”
“挡路了。”
话音落，他掌心那点“无”，无声无息，向前飘去。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点“无”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般无声湮灭，露出其后深邃、冰冷、绝对虚无的背景。断岳先生首当其冲，他引以为傲的元婴护盾、护身法宝、甚至他苦修三百年的元神，都在触及那点“无”的瞬间，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彻底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最后看到的，是墨画平静的眼眸，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道刚刚浮现、却又迅速隐没的、玄妙飘渺的白色天机纹。
“无”继续飘行，掠过其余阵师。有人试图引爆阵盘自爆，阵盘却在灵力涌出前便化为虚无；有人祭出保命符箓，符纸未燃已成飞灰；有人转身欲逃，身形却在迈步的刹那，从脚尖开始，一寸寸消融于无形……
五名阵师，连同他们布下的所有禁制、阵旗、符剑，尽数消失。
青梧山巅，唯余墨画孤身立于崩塌的石台之上，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直径十丈的完美圆形虚无之地。边缘处，断岳先生那枚裂开的玉符，静静躺在虚无与现实的交界线上，一半完好，一半已然不存。
墨画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覆着金鳞的右手。
指尖，一缕暗金血气缭绕不散，血气之中，一柄古拙残剑的虚影若隐若现，剑身布满裂痕，却透出斩断万古的寂灭之意。
他缓缓握紧拳头。
金鳞覆盖的手背上，幽黑诡纹悄然浮现，与金鳞交缠，竟隐隐组成一道繁复到无法理解的阵纹雏形——那是深渊法则与太虚阵道，在他残躯之上，被迫缔结的第一道契约。
风起了。
吹散山巅残烟，也吹动墨画焦黑破碎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坤州城方向。那里，万家灯火，笙歌隐隐，一派太平盛世气象。可墨画眼中，却清晰映照出另一幅景象：无数细若游丝的白色气运之线，正从那繁华城池中悄然逸散，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丝丝缕缕，尽数被大荒废土方向那道猩红气运之线吸扯而去。
坤州的生机，在流逝。
而大荒的劫火，正借由他这具残躯为引，无声蔓延。
墨画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梧山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可这气息深处，却分明蛰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白火腥甜。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金焰跃动，焰心幽黑，如瞳。
然后，他屈指，轻轻一弹。
金焰脱指而出，划出一道微小却决绝的弧线，坠向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坤州城。
焰光微弱，却在坠落途中，悄然分裂、增殖，化作万千点萤火，无声无息，融入夜色。
每一粒萤火，都是一颗微小的“种子”。
种子落地，便生根。
生根之处，便是阵基。
阵基既立，则万法可生，万劫可渡，亦……万劫可种。
墨画转身，拖着残破却挺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青梧山最幽暗的断崖。悬崖之下，云海翻涌，不见尽头。
他站在崖边，俯视着脚下翻腾的云海。
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无声注视着他。
墨画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一缕比发丝更细、比星光更淡的白色天机纹，自他掌心浮现，蜿蜒游走，最终，化作一枚细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一枚倒悬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辰。
星辰印记浮现的刹那，青梧山方圆千里，所有星辰古阵、所有与天机星轨相连的禁制、所有沉睡于地脉深处的古老阵纹，无论残缺与否，无论是否运转，尽数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源自亘古的共鸣。
仿佛，久别重逢。
墨画凝视着掌心星辰，良久。
然后，他轻轻握拳。
星辰印记，没入掌心。
他纵身，跃入云海。
云海翻涌，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