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看见小荒诸葛的白火海啸,看见残剑诡奴跪地嘶吼,看见神剑式祖燃烧本源撕裂虚空,看见星辰古阵逆转时,那少年被诡道人指尖抓向眉心的最后一瞬……
更看见,一道白色剑光,自少年印堂迸射,斩断王庭手指,也斩断了所有因果线。
那剑光之后……是一片无垠星海。
星海中央,一尊模糊神像盘坐,面容不可辨,唯见其眉心,一点金芒,与少年此刻眉心,分毫不差。
“你……”萧景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少年喉结微动,沙哑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锈青铜在互相刮擦:
“水……”
仅一字。
可这一个字出口,整座玄枢观,所有灵泉、所有蓄水池、所有丹炉中的药液,齐齐沸腾!
不是热沸,而是……活沸。
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千万颗剔透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张少年面容,或悲悯,或狰狞,或寂然,或狂怒,最后统统化作一声无声呐喊,轰然炸裂!
水雾弥漫,殿中一片朦胧。
待雾气稍散,少年已不在原地。
他站在大殿正中,脚下青砖完好无损,可整座大殿的阵法基座,却已悄然熄灭——所有灵石、所有符文、所有维持阵法运转的禁制,尽数失效,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抹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向上。
一滴水珠,凭空凝现。
水珠清澈,却深不见底,内里星河流转,竟似一方微缩宇宙。
少年凝视水珠,眼中两色轮转渐缓,最终,右眼金芒缓缓压过左眼漆黑,那道灰白裂痕,也悄然弥合。
他轻轻一握。
水珠碎。
没有声响。
可就在水珠碎裂的刹那,玄枢观外,千里云海,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苍穹,而是一片混沌虚无,其间电光如龙,星辰如尘,更有无数断裂的锁链、崩塌的神庙、沉没的仙山残骸,在虚无中缓缓旋转、沉浮……
仿佛……有人以掌为刀,硬生生剖开了坤州上空的天幕。
所有阵师,包括萧景明,全都僵在原地,血液冻结,元神颤抖。
他们看见的,不是异象。
是……权限。
是凌驾于坤州地脉、凌驾于钦天监敕令、凌驾于一切宗门禁制之上的……更高阶的“道则”,在少年掌心,随意显化。
少年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惊骇欲绝的脸,最终,落在萧景明腰间一枚青玉令牌上。
令牌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正是坤州七十二座天枢阵的总纲。
他伸出左手,食指并拢如剑,轻轻点在令牌表面。
没有触碰。
指尖距令牌尚有半寸,令牌上那幅星图,却骤然亮起!
不是灵光,而是……血光。
七十二道血线,自星图各处迸射而出,如活物般钻入萧景明体内。萧景明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
“掌教?!”
“快扶掌教!”
无人敢动。
因为少年指尖,正缓缓移向萧景明后颈。
只要落下,便是斩断命魂,抹去存在。
可少年指尖停住了。
他望着萧景明低伏的脊背,望着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胛骨,望着对方后颈处,一块被衣领遮掩、却隐隐透出淡青色的旧疤——形如残月,边缘锯齿,分明是幼时被某种阴寒法器所伤,留下终身印记。
少年眸中金芒微闪。
他忽然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青砖便悄然浮现一朵微小的金色莲花,莲瓣舒展,又瞬间凋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他走过之处,所有崩坏的阵纹,所有断裂的灵脉,所有被污染的星髓残渣,竟如春雪遇阳,无声融化、净化,最终汇成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金色溪流,蜿蜒跟随着他的脚步,流向殿外。
无人敢拦。
无人敢言。
直到少年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萧景明才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重衣。
他艰难抬头,望向殿外。
少年并未走远。
他站在玄枢观最高处的摘星台上,背对众人,仰望着那道被自己一指撕裂的天幕缝隙。
天幕缝隙中,混沌虚无依旧汹涌,可就在这狂暴的背景之下,一株细小的、通体莹白的嫩芽,正悄然破开虚无,顽强地向上伸展。
嫩芽顶端,一点微光摇曳,如豆,如星,如初生之眼。
少年静静看着那点微光,久久未动。
风掠过他褴褛的衣摆,吹起几缕焦黑发丝,露出其后颈处——那里,一道崭新的、尚未愈合的漆黑裂痕,正缓缓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诡纹,在皮下疯狂滋生、编织,欲将那点新生的莹白,彻底吞噬。
可少年只是看着。
眉心金芒,愈发炽烈。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天幕,而是……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那里,心脏搏动微弱,却异常沉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其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气息,自心口逸散而出,如丝如缕,悄然融入那道漆黑裂痕。
裂痕蠕动的速度,竟真的……慢了一分。
少年闭上眼。
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确认这具残破之躯,这具被深渊啃噬、被诡道污染、被洞虚追杀、被同门舍弃的躯壳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依旧是……人的。
是墨画的。
风更大了。
摘星台上的少年,衣袂翻飞,身影单薄如纸,却仿佛扎根于天地之间,不可撼动。
而在他脚下,坤州万里山河,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修士御剑穿云,凡人耕读如常。
无人知晓,就在方才,归墟的齿轮,已悄然咬合第一道齿痕。
也无人知晓,那株破开混沌的莹白嫩芽,其根须所系之地,正是少年左腕内侧,那枚缓缓渗血的残剑胎记。
血珠终于落下。
滴在摘星台的玄晶地面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