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包嬴那边异变陡生!
他腹中那羊皮袋忽地鼓胀起来,袋口裂纹扩大,赤红血气汹涌喷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竟迅速勾勒出一幅残缺地图——山川走势粗犷狂野,几处朱砂标注的城池轮廓隐隐透出妖异红光,地图中央,一座形如狰狞鬼脸的山峦被重重圈出,鬼脸双目位置,两点猩红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活物呼吸。
“血饲坛……总图!”朱若瞳孔骤然一缩,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他们竟把总图藏在活人体内,以血气为墨,以魂念为笔……好毒的手段!”
地图浮现不过三息,包嬴身体便剧烈抽搐起来,七窍同时渗出细密血珠,面色由苍白转为死灰,呼吸急促如破风箱。那血图亦随之明灭闪烁,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点点血光,眼看就要溃散。
“撑住!”朱若低喝,左手赤金火焰倏然收回,右手闪电般按在包嬴额心。这一次,不再是金线,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光流,自他掌心奔涌而出,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包嬴天灵。包嬴身体一僵,抽搐稍缓,七窍血珠止住,那濒临溃散的血图竟重新稳定,猩红双目光芒大盛,鬼脸山峦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山腹深处,隐隐有无数细小血线如蛛网蔓延,直通向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数座城池——浔阳、江陵、襄阳、武昌……
“血线所指,是龙华教暗桩所在!”朱若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以血饲坛为核,以活人血气为引,借‘鬼脸山’地脉煞气,构建一张覆盖荆楚的噬魂大阵!每座城池,都是一个节点,一旦阵成……”
话音未落,包嬴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浑浊褪尽,瞳孔深处却不见丝毫神采,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如同蒙尘的琉璃。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磨过生铁:“……龙老板……别信……地图……”
朱若动作一顿。
“地图……是饵……”包嬴灰白的眼珠艰难转动,望向那血图中央狰狞鬼脸,“鬼脸山……不是阵眼……是……祭坛……真正的阵眼……在……浔阳城……府衙……地牢……第七层……石壁……后面……”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起几粒细小金屑,与朱若先前打入他体内的金线同源。
“第七层……石壁……”朱若重复,眼神沉如寒潭,“石壁之后,是什么?”
包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灰白瞳孔里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是……‘朱衣’……的……一只……眼睛……”
“朱衣魔王的眼睛?!”朱若霍然起身,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危险,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他目光如电,穿透夜幕,直刺浔阳城方向,那里万家灯火,看似安宁祥和,却在他眼中,已然浮现出层层叠叠、令人作呕的猩红血雾,正缓缓弥漫开来。
两个鬼差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比方才的寒魄晶更甚百倍,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迫感达到顶点时,包嬴那只尚算完好的右手,五指猛地蜷缩,死死抠进身下冻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灰白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微光顽强地跳跃了一下,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周兄……他答应过我……查到底……”
话音落下,他手臂颓然垂落,灰白瞳孔彻底失去所有光亮,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水。
朱若静静立着,夜风拂过他鬓角一缕散落的黑发。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包嬴依旧圆睁的、毫无生气的眼睑。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合上一位故友疲惫不堪的眼。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包嬴那双尚带余温的手,交叠放于他胸前。动作细致,如同整理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朱若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鬼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温润,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扶他起来。回城。”
鬼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人架腋,一人托膝,合力将包嬴沉重的身体抬起。包嬴头颅无力垂落,黑发遮住了他灰白的脸,唯有那交叠于胸前的双手,指节分明,姿态安详。
朱若转身,白衣金带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迈步向前,靴底踏在冻土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可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脚下土地无声龟裂,一道细微却笔直的黑色裂痕,如墨线般向前延伸,直指浔阳城方向,裂痕所过之处,枯草尽成齑粉,连虫豸的鸣叫都彻底消失。
那裂痕,是路,也是界碑。
前方,是灯火阑珊的浔阳城。
身后,是血染荒郊,与两具尚未冷却的、断首的尸身。
夜风卷起包嬴散落的几缕黑发,拂过朱若玄色衣角。他脚步未停,身影融入浓重夜色,唯有那道笔直的黑色裂痕,在月下幽幽反光,如同大地被悄然划开的一道沉默伤口,指向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浔阳府衙地牢第七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