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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自己脚下青砖缝隙里,那株自己汗水催生的荆棘苗,正疯狂生长,枝条如龙须般向上延伸,缠绕上殿柱,缠绕上梁枋,最终,所有枝条在殿顶交汇,凝成一朵巨大无比的金色莲花——莲心,赫然是他自己。
“阻拦之路,”那人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唐僧神魂中轰然回荡,“从来不是为了挡住你。”
“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本就走在路上。”
“经,不在西天。”
“在你起身的那一刻。”
唐僧怔怔望着那朵由自己汗水浇灌、由自己信念催生的金色莲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种历经千劫后的通透与轻盈。
他慢慢站起身,拂去袍上尘土,走向孙悟空,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根凝滞的金箍棒上。
金箍棒嗡鸣一声,温顺地缩小,重新化作寻常大小,落入他手中。
“悟空,”唐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收棒。”
孙悟空浑身金毛缓缓伏下,火眼金睛中的暴戾褪尽,只剩下深深的困惑与一丝……茫然的敬意。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莲台上那与师父七分相似的面容,最终,默默收起金箍棒,垂首退至一侧。
莲台上的人,也重新坐下。赤金袈裟垂落,九条蟠龙静伏如初。他望着唐僧,目光深邃如海:“玄奘,你既已明心,这荆棘岭的考验,便算过了。”
“不过……”他指尖轻点,殿外雾气翻涌,凝成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是小雷音寺方向,黄眉老妖正焦躁踱步,手中金铙不时发出不安的嗡鸣,“有人,怕是要等不及了。”
唐僧望向水镜,神色淡然:“他若来,便让他来。”
“你不怕他?”那人问。
唐僧摇头,望向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线,蜿蜒如龙:“弟子只怕,自己忘了为何出发。”
莲台上的人朗声大笑,笑声如龙吟九霄,震得殿顶金尘如雨。笑声中,他抬手一指。
指风过处,殿内千佛虚影尽数消散,唯余莲台与二人。青石径外,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真实山岭——荆棘依旧,却不再狰狞,每一根针刺都泛着温润玉光,仿佛无数微小的舍利。
“去吧。”那人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愈发清晰,“记住今日所见。此岭无劫,唯有一镜。照见本心,即是通关文牒。”
唐僧再次深深一礼。
当他直起身时,莲台已空。唯有那朵由他汗水催生的金色莲花,静静悬浮于大殿中央,莲心一点朱砂,灼灼如初。
他转身,走向殿门。八戒和沙僧早已候在门口,孙悟空默默跟在最后。四人踏出山门,身后,雷音寺的匾额悄然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木纹——上面,用最朴素的墨笔,写着三个小字:
**木仙庵。**
山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雾气。唐僧回头望去,只见崖上那块旧牌,字迹斑驳,却温柔如初。
他忽然明白,敖徒从未想阻他。
只是想告诉他——
真正的西行,从来不在千里之外。
就在脚下,这一寸,一寸,被荆棘划破又愈合的泥土之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