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搭上走私船,先到澎湖,再从那里转道去台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陈明月...
沈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明月的脸庞。三个月前,她以“沈太太”的身份来到高雄,第一次走进贸易行二楼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组织上派我来配合你的工作,从今天起,我叫陈明月。”
他们从陌生人到战友,再到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陈明月腿上的枪伤还没完全好,那是上个月一次传递情报时,为了掩护他而中的弹。医生取出子弹的那晚,她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她在昏迷中喃喃。
沈墨睁开眼,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做了决定。
先去鼓山渡口,如果能找到船,就设法通知陈明月在指定地点会合。如果找不到,或者情况更糟,那至少他要把已经获得的情报送出去。
情报比人命重要。这是潜伏工作的铁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污水中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沈墨终于找到一个通往地面的维修井。他推开锈蚀的井盖,小心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木板房,晾衣绳上挂着破旧的衣服。远处传来狗叫声,更远处是高雄港隐约的汽笛声。
沈墨爬出下水道,重新回到地面。夜已深,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钟摆。
他脱下破烂的长衫,卷起来扔进一个垃圾堆,露出里面的棉布短褂。又从地上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和手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做完这些伪装,沈墨深吸一口气,朝着鼓山渡口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个阴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转角后都可能藏着枪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墨”,不再是“墨海贸易行”的老板。
他又变回了“海燕”,那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孤鸟。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沈墨抵达鼓山渡口时,已是凌晨三点。
这个位于高雄最北端的小渡口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几艘破旧的渔船停泊在简陋的木栈桥边,随着潮水起伏,缆绳摩擦着木桩,发出“吱呀——吱呀——”的**。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沈墨躲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地走向栈桥。他的目标是那艘“澎湖号”——一艘常年往返于高雄和澎湖之间的走私船,船老大姓蔡,只要给足钱,不问客人来历。
“澎湖号”在栈桥最外侧,船身斑驳,舱门紧闭。沈墨蹲下身,从岸边捡起三颗小石子,按照约定的暗号节奏,轻轻敲击船身。
“咚、咚咚、咚。”
船舱里传来窸窣的动静,片刻后,舱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船老大蔡头眯着眼睛打量沈墨,手里的煤油灯照亮了沈墨脸上的污泥。
“今晚风大,不出海。”蔡头的声音嘶哑。
“台风来前,鱼群都在深处。”沈墨用暗语回应。
蔡头沉默了几秒,把舱门开大了些:“进来。”
沈墨钻进低矮的船舱,扑面而来的是鱼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船舱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煤油炉和一张小桌。蔡头关上门,将煤油灯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沈墨。
“你惹上麻烦了。”
“能看出来?”
“干净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蔡头倒了半碗凉茶推过来,“军情局的人两个小时前刚来过,每条船都查了。他们说在找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三十来岁,福建口音。”
沈墨的心一沉,但表情不变:“然后呢?”
“我说没见过。但他们留了话,要是看到可疑的人,必须报告,否则按通匪论处。”蔡头顿了顿,“悬赏五千银元,死的活的都要。”
“五千银元,够你换条新船了。”
蔡头嗤笑一声,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蔡头在这条水路上跑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嘴严。钱再多,没命花有什么用?”
沈墨从怀中掏出那包用红纸包着的二十五枚银元,推到蔡头面前:“天亮前能走吗?”
蔡头掂了掂银元,摇头:“这点钱不够。现在出海是玩命,军情局在海上也设了卡,有巡逻艇。”
“加一倍,五十银元,到澎湖后付另一半。”
“这不是钱的问题...”蔡头话没说完,突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两人屏息凝听。
渡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栈桥入口。紧接着是开车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夜空中晃动。
沈墨透过船舱木板的缝隙往外看——至少十个人,都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拿着枪。为首的那个人没有打手电,只是静静站在车旁,身形挺拔如松。
即使隔着几十米,沈墨也认出了他。
魏正宏。
他竟然亲自追到了这里。
“趴下,别出声。”蔡头低声说,迅速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船舱,只有木板缝隙透进几缕手电筒的光。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上了栈桥。沈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如擂鼓般响亮。
“每艘船都搜!”外面有人下令。
搜查从最靠近岸边的船开始。沈墨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船主的哀求声,还有不耐烦的呵斥。距离“澎湖号”越来越近——三艘、两艘、下一艘就是。
蔡头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了什么硬物。沈墨在微弱的光线中辨认出,那是一把鱼叉,锋利的尖头闪着寒光。
“如果他们上来,”蔡头的声音几乎贴在沈墨耳边,“我拖住他们,你从船尾跳水。往东游一百米,有个礁石洞,涨潮时洞口会被淹没,但里面是空的,能藏人。”
“那你呢?”
“我有办法。”蔡头咧嘴一笑,黑暗中只能看到牙齿的白光,“这条水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搜查队已经到了隔壁的渔船。沈墨听到了踹门声,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栈桥上的搜查队瞬间骚动起来。
“哪里打枪?”
“是西边!仓库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魏正宏的声音响起,冷静而果断:“一组留在这里继续搜查,二组、三组跟我来!”
杂乱的脚步声朝仓库方向奔去。沈墨透过缝隙看到,魏正宏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