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被盯了。”老王说,“但我让老赵在爱河那边备了船。从下水道出去,能走到河堤。”
高雄的下水道系统是日据时期建的,四通八达。林默涵刚来时,花了一个月时间把主要通道摸清。有些地段窄,得弯腰爬,但确实能通到爱河边的排水口。
“走。”林默涵说。
老王带路。
仓库最里面堆着废木料,搬开几块木板,露出一个铁栅栏。栅栏锈死了,老王从墙角摸出铁棍,插进缝隙用力撬。铁锈簌簌往下掉,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默涵回头看了眼仓库大门。
外面的动静突然大起来,有人在喊什么,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凯的声音穿透门板:“所有货!开箱!一箱不能漏!”
老王额头冒汗,手上加力。
栅栏终于松动了。
两人合力把栅栏挪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臭味涌出来,是腐烂的垃圾和污水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卷起来夹在腋下,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混凝土管道,直径不到一米。
得爬。
老王跟在后面,把栅栏拖回原位。黑暗吞没了他们,只有远处排水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管道壁上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又黏又滑。污水在身下流淌,水位不高,但气味呛人。
林默涵往前爬。
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摩擦,西装裤很快就破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机械地向前,呼吸放得很轻。管道里有回声,一点声音都能传很远。
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管道宽些,右边窄。林默涵记得右边是通往爱河的主干道,但有一段塌了,不知道修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往右拐。
管道突然变陡。
身体往下滑,他急忙用手肘撑住。掌心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污水变深了,漫到胸口,水里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烂菜叶、死老鼠、用过的卫生纸。
有一瞬间,林默涵觉得自己会吐出来。
但他只是屏住呼吸,加快速度。前面有光,是出口。月光从排水口的铁栅栏照进来,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影子。
快到出口时,他停住了。
栅栏外有人说话。
“……这大半夜的,蹲河边喂蚊子。”年轻的声音,带着抱怨。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处长说了,所有水路出口都要盯死。那‘海燕’要是真在高雄,插翅也难飞。”
“要我说,早跑了吧?都查三天了——”
“少废话。盯紧了。”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是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在排水口附近徘徊。
林默涵泡在污水里,一动不动。
水很冷,刺骨的冷。他能感觉到小腿在抽筋,但他不敢动。栅栏外的月光照进来,能看到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五颜六色的,像打翻的颜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又说:“我去撒泡尿。”
“就你事多。快点。”
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林默涵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黑暗里散开。他示意老王别动,自己慢慢挪到栅栏边。栅栏是生铁的,用粗螺栓固定在混凝土上。他伸手摸了摸,螺栓锈得厉害,但很结实。
外面传来水声。
是那个特务在河边撒尿。
林默涵等着。水声停了,脚步声又近。两个特务点起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他们在闲聊,说哪家酒馆的姑娘漂亮,说这个月薪水又拖欠。
一支烟抽完。
年轻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我去买包烟。”
“给我也带一包。”
脚步声再次远去。
机会。
林默涵朝老王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用力,去推栅栏。栅栏纹丝不动。再推,还是不动。螺栓锈死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压在栅栏上。肩膀顶得生疼,栅栏终于发出嘎吱一声——
“什么声音?”
年老的那个特务立刻警觉。
林默涵僵住。
脚步声朝排水口走来。手电筒的光从栅栏缝里照进来,在水面扫来扫去。光束几次扫过林默涵的脸,他闭上眼,屏住呼吸。
“老鼠吧。”特务嘟囔,“这鬼地方,老鼠比猫大。”
光束移开了。
但特务没走,就站在栅栏外。林默涵能看见他的皮靴尖,鞋头沾着泥。他摸向腰间——枪在西装外套里,裹着油布。但如果现在掏枪,枪声会惊动整个码头。
他慢慢松开手。
污水漫到下巴,他微微仰头,让鼻子露在水面外。水面的油污粘在皮肤上,腻得难受。一只死老鼠漂过来,擦过他的脸,毛茸茸的。
时间像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喊声:“老陈!烟买回来了!”
栅栏外的特务应了一声,脚步声终于离开了。
林默涵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立刻和老王一起用力。这次栅栏动了,锈蚀的螺栓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栅栏向外倒去,砸在河堤上,哐当一声巨响。
“快!”
林默涵先钻出去,伸手拉老王。两人浑身湿透,站在爱河边的石板路上。河风一吹,冷得打颤。
“那边!”老王指向下游。
月光下,一条小木船系在柳树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他们朝船跑去。
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喊声:“站住!”
枪声。
子弹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林默涵头也不回,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老王跑在他前面,突然一个趔趄——
“我中枪了!”老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默涵回头去拉。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碎了旁边的路灯玻璃。碎片哗啦啦掉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沈老板,你快走!”老王推开他,从怀里掏出手枪,转身朝追兵射击。
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林默涵咬了咬牙,继续朝船跑。他能听见身后老王的枪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吆喝声,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他冲到河边,解开缆绳,跳上船。
船身剧烈摇晃。他抓起船桨,拼命朝河心划。子弹打在船帮上,木屑飞溅。有一颗擦过他耳边,火辣辣的疼。
船离岸越来越远。
追兵跑到河边,朝河里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