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身着素净青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却无半分锋芒外露。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双眼却清澈如少年,正含笑望着紫光,仿佛只是偶遇故人,闲话家常。
“……化神期。”紫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认得此人——青岚剑宗太上长老,陆沉舟。此人百年未曾履足东海,闭关参悟“无剑之境”,传闻已至化神初期圆满,只待契机便可问鼎中期。他怎会在此?!
陆沉舟并未靠近,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腰间剑柄。那动作极轻,却让紫光全身汗毛倒竖!他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剑尖竟无声无息地指向紫光方向。没有剑气,没有威压,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必然”——仿佛只要紫光稍有异动,那剑尖便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咽喉之前。
“道友一路奔逃,所耗甚巨。”陆沉舟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南明岛已陷,援军……怕是永不会至。与其耗尽精元,徒劳奔命,不如随老朽回青岚山,共参‘无剑’大道?此界灵气日衰,唯有超脱彼岸,方为长生正途。”
紫光沉默。血雾在他周身翻涌,却不再升腾,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他盯着陆沉舟那双澄澈的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陆前辈……是在替妖族传话么?”
陆沉舟笑意不减,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哦?道友何出此言?”
“前辈若真欲收我为徒,何须在此拦截?”紫光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若真为长生大道,又岂会在我力竭之时,以化神之威,行胁迫之事?南明岛覆灭,青岚剑宗坐拥东海三十六岛,未发一兵一卒;而今我重伤垂危,前辈却恰如其分地现身……”他顿了顿,血雾翻涌中,目光如电,“前辈,您究竟是青岚剑宗的太上长老……还是,那位蛰伏万载,只待‘天机’重启的……‘观星者’?”
“观星者”三字出口,陆沉舟脸上那抹温润笑意,终于如琉璃般寸寸龟裂。他抚着剑柄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连远处翻涌的浪花都静止了半息。
“有趣。”陆沉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已如万载玄冰,“你竟能窥见‘星轨’一角……可惜,知之愈深,死得愈快。”
话音未落,他腰间长剑,终于出鞘。
没有剑光,没有剑鸣。只有一道无法形容其形态的“存在”,自剑鞘中流淌而出。它并非实体,亦非能量,更像是一道被强行从时间长河中截取的、凝固的“轨迹”。它出现的瞬间,紫光眼前的世界骤然褪色,天地万物皆化为灰白,唯独那道“轨迹”,散发着令灵魂冻结的绝对静止之意,无声无息,却已笼罩他周身十丈方圆!
紫光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血液在血管中几欲凝固!他引以为傲的天傩血遁,在这“轨迹”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这是对“存在”本身的裁决,是化神大能对规则的初步驾驭!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绝对静止彻底吞噬的刹那,紫光眉心处,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而逝。他识海深处,那枚从未主动示人的“装备栏”图标,竟在生死一线之际,自行亮起!图标下方,一行细小却无比清晰的金色文字,如烙印般浮现: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触发‘紧急协议’】
【可消耗全部剩余法力(12.7%)及当前状态(重伤、力竭),强制激活‘装备栏’基础功能】
【是否确认?】
紫光没有丝毫犹豫。心念如电,悍然确认!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他眉心银芒大盛,瞬间席卷全身!那笼罩十丈的绝对静止“轨迹”,竟如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就在这涟漪荡开的万分之一刹那,紫光的“装备栏”界面,第一次,彻底向他敞开!
界面简洁至极,只有一排横列的格子。此刻,第一格亮起,上面悬浮着一枚黯淡的青铜色齿轮虚影,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启·锁】。
没有说明,没有提示。但紫光的心脏,在看到那齿轮虚影的瞬间,便如遭重锤轰击!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将全部残存法力,连同那濒死的绝望与不甘,狠狠灌入眉心!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锈蚀万年的机括,终于被强行撬开。
青铜齿轮虚影,缓缓转动了一格。
紫光身上那层包裹周身的、濒临溃散的血雾,在齿轮转动的刹那,竟如被无形之手揉捏、塑形!血雾急速压缩、凝练,最终在他背后,幻化出一对巨大、狰狞、由无数细密血色齿轮咬合而成的——机械之翼!
翼展十余丈,每一片“羽毛”都是一枚高速旋转的微型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齿轮边缘,喷吐着暗红色的灼热气流!
紫光双眸之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焦灼与恐惧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精密、仿佛由无数齿轮共同运转的——绝对理性。
他背后,血色机械之翼猛地一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撕裂空间的、绝对笔直的暗红色轨迹,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悍然撞向陆沉舟那凝固的“轨迹”!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无声爆炸。空间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闪烁不定的幽蓝色碎片!陆沉舟脚下海面,瞬间塌陷出一个直径百丈、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他素净的青衫衣角,第一次,被激荡的乱流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而紫光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彻底消失在破碎的空间乱流尽头,只留下一句冰冷、机械、却带着一丝奇异回响的话语,如同齿轮咬合的余音,久久回荡在死寂的海天之间:
“陆前辈……下次见面,我们,该聊聊‘齿轮’了。”
海风重新吹拂,浪花复又翻涌。陆沉舟独立于破碎的漩涡边缘,望着紫光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柄刚刚归鞘的古剑。剑身之上,一道细微、笔直、仿佛被最精密的尺子量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合的……银色划痕,正幽幽泛着寒光。
他眼中的澄澈少年之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亘古长存的……星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