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荫县几家官宦子女里头, 骑马的本领可是数一数二的。荫县东郊有个挺大的跑马场,她常背着爹娘溜出去跑马。
策马与风撞个满怀的感觉实在太好,她可以不去想天地间任何事情, 畅快又轻松。
只是每每归家时少不了要被宁兹远教训顽皮,宁璇渐渐就学聪明了, 想去跑马时便拉上容清。
这样宁兹远看在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她。
再者, 容清会挡在她跟前,将责任通通包揽过去。
玩了个痛快的她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从容清身后探出头, 冲着宁兹远做鬼脸。
一不小心就想起这么多旧事,宁璇不由得露出伤怀的神情。
钟晏如见她的嘴角翘起又扯平,哪能猜不到她想到什么。
那些往事里,恐怕处处都有容清的身影。
与宁璇待的时日越长, 他越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她是在他身边,他依旧觉得不够。
容清的存在宛如一把随时随地悬在头顶的剑, 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他。
钟晏如不是没动过干脆除掉容清的念头。
但他知晓, 容清的死一定会占据宁璇心里的某处位置。此外,行事时若是没法做到天衣无缝,还有可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
要是她能变小该有多好?
小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掌控她,那样的话,他会日日夜夜将她带在身旁。
他会将她藏得很好, 不让旁人有觊觎她的机会。
然而不会有如果,钟晏如甚至不敢在宁璇面前暴露自己这些卑劣的想法。
他心神一动,随后记恨起勉亲王。
真是该死啊。
若非他派人控制住荫县百姓的口舌,他也不至于没处了解宁璇此前的事。
也罢,他心道, 迟早有一日他会听宁璇亲口告诉他那些事。
他会覆盖容清的痕迹。
他对宁璇说:“骑得好与不好,总要让我见过才知道。”
宁璇没多想,应下:“现今怕是没法实现,等有机会吧。”
……
菜过五味,林子的入口扬起一阵漫天的灰,几乎将出现的那道纵骑如飞龙的身影遮蔽。
有人带着猎物折返了!
众人齐齐望去。
灰尘散去后,显露出成帝红光满面的脸。
两位侍卫拖着一只中箭倒地的鹿,以及雉兔若干。
成帝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浑身滚烫热烈,久违地感觉到有充沛的精力,好似怎么都不会疲倦。
他暗忖,净潜大师最新炼制出的金丹果然立竿见影。
这就是重返年轻的感觉吗?
有了这般灵丹妙药,他何愁不能彪炳千秋,万寿无疆?
一念及此,男人笑得直咧到耳边。他松开御辔,高高举起一只沾血的箭羽。
全场自然配合着发出欢呼声,潮水般的赞颂将成帝包裹,他身处其中,喜不自胜。
宁璇望着成帝,却觉得他那匹马有些不对劲。
马耳朝后就要贴着背,明眼人一见就能看出,这是马儿躁动不安的表现。
而这个时候,马背上的人处境最是堪忧。
偏生众人都沉浸在帝王的骁勇里,包括帝王自己。
她的这点担忧好比一根针落入汪洋,掀不起半分波澜。
或许是她多想了。
就在宁璇心思动摇的下一瞬,那匹汗血宝马忽然就撒腿开跑,带着成帝横冲直撞!
陷入狂躁的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行动若雷电,四只长腿展开残影。
以至于没有防备的成帝下意识丢掉唯一能中伤它的箭羽,转而去抓缰绳。
身下的颠簸太疯狂,他两次都手滑,落了空。
宁璇眼见得他被马甩起,离开马背足有几寸,又有惊无险地落回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周遭诸位终于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尖叫声,失态的那人
很快就被捂住嘴。
官员们虽惊惧,但只顾屏息凝神,无人敢轻举妄动。
倒是夏邑扯着嗓子呼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驾!”
离成帝最近的两位侍卫想要趋前,但那马挣动得实在厉害。
迟迟撂不掉背上的人,马急得抬起前蹄。
也是这个让人心跟着一窒的空当,成帝终于够着了缰绳,死死拉扯。
他嘶哑地喊:“救朕!快来救朕!”
话音刚落,马也发出极度痛苦的聱嗥。
它被彻底激发了野性,纵腿朝着看台这边跑来。
看台上的贵人们在生死之前再管不了体面,慌忙四窜。
混乱之中,钟晏如站起身,高喊:“杀马!救陛下!”
他的出声叫侍卫们的心神定了定,依照他的指令搭好了弓箭。
可当他们真正对准马与成帝,却又迟疑
——刀剑无眼,要是一不小心射偏了,面对的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他们能担待得起吗?
钟晏如眼底一寒。
尽管马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是挡在宁璇身前:“速速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被耗尽力气的成帝松开了绳,仰面从马上摔落。
与此同时,不,慢了一瞬,满头大汗的侍卫先后射出箭矢,利箭扎入马腿,马匹无力地跪倒。
嘭地一声响,明黄的身影与沙土混为一色。
“父皇!”从林子入口现身的四皇子认出是谁,目眦欲裂,近乎是掉下马,膝盖磕地。
来不及了,尘埃落定,已经无法挽回。
成帝阖眼躺在地上,面部灰扑扑的,嘴角缓缓淌出血。
这一刹那在宁璇眼中拉得很长,她骤然想到来时钟晏如讳莫如深的安排。
她转头与身侧之人相视,看见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朝成帝围过去,尤其是率先动作的钟晏如,宁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好的皇家狩猎,转而变得人人自危。
成帝被搬运至宫苑内,由随行的太医前往诊治。
除了几位皇子与朱贵妃,其余人等则各自回到落脚处,门前由禁军卫兵镇守。
如今的南苑,已被重重包围,宛如铁桶,饶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马匹突的癫狂,但凡有些头脑的人,就能想到天子今日的受伤绝不会是个意外,而是人祸。
既是这般,事情尚未有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