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喉结凸起如刀锋。他盯着冰面倒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尖牙:“好,好!戚家刀,果然够快。”
他猛地将墨玉砚台砸向丹陛。玉石碎裂声中,冰层炸开,血水泼洒在汉白玉阶上,竟未渗入石隙,反而沿着千年御道缝隙急速游走,所过之处,石缝里钻出寸许长的墨绿嫩芽,眨眼间抽枝展叶,开出碗口大的暗红花朵——花蕊竟是无数缩小版的“斩”字。
此时,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酱园作坊里,王月娇正坐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弄着燃烧的松枝。她裙摆沾着面粉,发髻微散,腹中胎儿踢动得厉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隔着皮肉敲打编钟。
灶上铁锅咕嘟冒泡,蒸腾热气里浮着几片晒干的巴虺坏药鬼花瓣。她伸手探了探锅沿温度,忽然开口:“富贵,别躲在腌菜缸后面了。”
阴影里,一人缓步踱出。玄色锦袍,腰悬七寸短剑,剑鞘嵌着七颗星砂,正是王富贵。他手中还捏着半块刚出炉的豆沙糕,见被识破,也不尴尬,只将糕点掰开,一半递过去:“姐姐尝尝,加了云绡新炼的‘定胎丹砂’,甜而不腻。”
王月娇接过,咬了一口,眸光微闪:“你昨夜去了趟玉京?”
“嗯。”王富贵盘腿坐下,随手抓起灶灰在青砖地上画了个简陋的星图,“陛下那具三台明王身,骨架是好的,可惜血肉全被六天故气蛀空了。他以为尚秋雁是解药,其实她是引子——等那蛟胎化龙,龙气反哺,陛下体内所有龙头都会苏醒,届时不是九头蛟,而是九头龙,每颗头都代表一种‘合法暴政’。”
王月娇将豆沙糕咽下,抚着肚子轻笑:“所以你故意让高肃卿查徐家,又让书社立春‘失联’?”
“立春没失联。”王富贵用指尖抹去星图中一颗暗淡的星,“她现在就在徐家祖坟底下,替三百年前被徐家先祖活埋的九十九个匠人,重钉棺材钉。每一颗钉子,都是徐家一份田契的印鉴。”
灶膛火焰“噼啪”爆响,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姐姐,戚大哥那边,我留了后手。”他声音忽然低沉,“龙虎阴阳丹法第三重,叫‘胎光返照’。若戚大哥愿以自身三品鬼神法相为引,借我南洋总督印玺之力,可将他与夫人腹中祚国的命格彻底锁死——从此,祚国生,则戚家兴;祚国死,则戚家灭。但代价是……”
“他余寿只剩三年。”王月娇接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王富贵沉默片刻,点头。
王月娇却笑了,笑声清越如铃:“三年够了。够祚国长到能握刀,够戚家刀法传到第七代,够……我们亲手把玉京那座金銮殿,拆成三十六根房梁,一根一根,烧给那些咽糟糠、披烂裳的人。”
她忽然弯腰,从灶膛最深处掏出一枚烧得通红的铁符——符上不是符箓,而是三个并排的“靖”字,字字熔金,灼灼生辉。
“富贵,你告诉戚大哥,这枚‘靖火符’,我替他收着。等哪天他觉得,这天下值得他用命去换一个儿子活着……”
话音未落,她腹中胎儿猛然一蹬,力道之大,竟让她身子晃了晃。王富贵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触手所及,竟觉她小腹皮肤下有金光流转,隐约浮现龙鳞纹路。
两人同时抬头。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血月悬在酱园上空,月晕边缘,七颗星辰次第亮起,连成北斗之形——只是那北斗第七星,赫然是一柄倒悬的戚家刀影。
同一时刻,蓟镇北境,最后一支孩童队伍抵达长城脚下。为首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左腕戴着一串褪色红绳,绳上系着三枚铜钱——正是当年戚元敬初任参将时,在义乌县衙门前施粥,亲手挂到她脖子上的“平安钱”。
她仰头望着巍峨城墙,忽然踮起脚,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斑驳箭垛上刻下一个字。
不是“靖”,不是“斩”,而是一个古拙的“戚”字。
刻完,她转身,对身后百余名孩童轻轻道:“回家吧。”
孩子们齐声应诺,转身走入风雪。无人回头,无人停留,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此世,只是奉命而来,验过此地筋骨,便即归去。
风雪渐大,很快掩去那个“戚”字最后一道刻痕。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瀛洲,大靖仙朝国都靖京太庙深处,供奉着七尊神主牌位。其中第六尊,牌位无字,只刻着一柄微缩戚家刀。此刻,刀刃正微微震颤,嗡嗡作响,似在呼应什么。
庙外,东海潮水正以违背天理之势,轰然倒卷。
浪尖之上,七艘黑帆巨舰破浪而行,舰首雕饰不是七头形态各异的龙——蛟、螭、虬、蜃、鼍、蟠、夔,每头龙口中衔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蓝,映照出舰身两侧新漆的八个大字:
**戚家刀出,靖海无疆。**
舰队正前方,海平线尽头,一轮血月冉冉升起,月轮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崩塌又重建的玉京轮廓。
风卷残云,涛声如雷。
那童谣,正从长城脚下,经由驿路、漕渠、海港,一程程向南,向西,向整个大昭的膏腴之地,汹涌漫溢——
“锄田之人咽糟糠,纺棉之人披烂裳……”
“……教主来时,做主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