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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一章(2/2)



    杨百慧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那……客人要是嫌贵呢?”

    “不嫌。”华十二唇角微扬,“他们排队三天,只为等一盅松风汤。”

    当天傍晚,华十二没回崔家老宅,而是骑着那辆老二八自行车,载着杨百慧,一路穿过东林市最安静的梧桐街。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她索性搂紧他腰,把脸贴在他后背,听他心跳沉稳如鼓点。

    车停在郭家小院门口。院门虚掩,里头灯亮着,有电视声,还有孩子咯咯的笑声。

    推开门,郭老爷子正坐在炕沿,给杨百慧编一只草蚱蜢。小孙子太郎蹲在旁边,小手扒拉着爷爷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爷爷”。屋里暖融融的,煤炉上坐着铝壶,水汽氤氲,把玻璃窗熏出一层薄薄的雾。

    看见华十二进来,老爷子立刻把草蚱蜢塞进太郎手里,又忙不迭抹了抹手,从炕柜深处捧出一个红布包:“国明,你来了!快,快看看这个!”

    华十二接过,布包入手微沉。打开,是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简朴的云纹。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非金非铁,色泽沉郁,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两个遒劲小篆——“惠民”。

    华十二呼吸微滞。

    老爷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前两天,你姐托人捎回来的。说是……她在南洋寻访老匠人,按着你以前画的图样,仿制的。她说,这牌子,原该是你挂的,可惜当年……唉,算了,不提那些。如今你回来了,这牌子,就该归你。”

    杨百慧凑近看,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铜牌冰凉的表面:“爸,这字……是‘惠民’?”

    “嗯。”华十二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凹凸的刻痕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烫进掌心,“惠民大帝,赐福人间。”

    老爷子没听懂,只当是儿子随口念叨,乐呵呵道:“对对对,惠民!咱老百姓,图个实在,不图虚名。这牌子挂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咱这儿,是实打实为百姓做事的地方!”

    华十二没再解释。他合上木匣,将它小心放回红布包里,然后,郑重地,把它放进自己贴胸的内袋。

    那一晚,他留在郭家吃了饭。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小米粥,还有一小碟酱黄瓜。太郎趴在炕桌上,用蜡笔涂涂画画,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车上坐着两个大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扎辫子。

    华十二指着画,问:“这是谁?”

    太郎奶声奶气:“爸爸!妈妈!”

    杨百慧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抢画。华十二却笑着按住她手,对太郎说:“好,爸爸记住了。”

    他没说破,也没纠正。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那枚铜牌,沉甸甸压在胸口,不是为了昭示什么身份,而是提醒他自己——这百味人生,酸甜苦辣咸,哪一味,都得亲手熬,亲自尝,真心奉。

    正月十六,东林市立图书馆前的小广场,搭起了临时舞台。市里组织的元宵灯会,邀请本地新晋歌手献唱。海报上,“崔国明”三个字,烫金大字,比往年任何一位嘉宾都醒目。

    华十二没推辞。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抓了抓,手里拎着把旧吉他,走上台时,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

    他调了调音,没唱《心外的花》,也没唱《曾经的你》,而是拨动琴弦,唱了一首极慢、极轻、极朴素的歌——《一碗阳春面》。

    歌词简单到近乎直白:

    “雪落无声,街灯昏黄,

    面馆檐下,热气微扬。

    老板娘舀汤,撒一把葱花,

    碗里卧着蛋,白嫩如霜。

    客人进门,抖落一身霜,

    一句‘来碗面’,暖了整条巷……”

    没有炫技,没有高音,只有干净得如同初雪的嗓音,和吉他弦上流淌出的、温厚如大地的旋律。台下喧闹渐渐平息,人们仰着脸,静静听着,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唱完,华十二鞠了一躬,转身下台。没人拦他签名,没人追着他合影。人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暖意。

    走出广场,杨百慧挽着他胳膊,声音轻得像叹息:“爸,他们好像……懂了。”

    华十二望向远处。元宵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积雪未消的屋顶上,也映在每扇亮着灯的窗棂里。那些光,不刺目,不张扬,却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温柔而固执地,驱散着冬夜最后的寒意。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如同落雪砸在青瓦上:

    “这才刚开始。”

    风过处,一树枯枝轻颤,抖落几点残雪。雪沫飘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华十二却笑了,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初度的暖意。

    那暖意,不灼人,却足以融化整座北国的冬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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