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缩的桑葚,印记之下,三道细若毫芒的银线,正缓缓探出,没入虚空,不知通往何方。
老乞丐一把扶住她,手指搭上她腕脉,神色由惊骇转为震撼,继而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她……成了。”
金毛猴子挠着头,一脸茫然:“成了啥?”
“成了……沧湣界,第一个‘时匠’。”老乞丐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以身为梭,以血为丝,以命为引,织补天漏之人。”
沈崇明望着妹妹苍白如纸的脸,又看向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三片嫩叶上银光流转不息的小桑苗,终于明白了昆吾之主为何要种桑养蚕——桑者,丧也,亦是生之始;蚕者,缠也,亦是缚之终。以丧寄生,以缠缚漏,这何尝不是一场跨越万古的、最悲壮的修行?
山谷之外,沈文安忽觉指尖银痕微烫,低头望去,只见那三道空气刻痕竟自行游走,于他掌心交汇,凝成一枚小小的、脉动着的银色桑葚虚影。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南黎海崖,凤仙朝国都最核心的玄武殿内。
大盈真君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前悬浮着一具被层层禁制封印的、气息微弱的少女躯体——宁贞。他右手虚按,掌心下方,一尊仅余半截、黑鳞遍布、蟒首狰狞的庞大尸骸正缓缓旋转,尸骸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蓝寒光,正冷冷扫视着宁贞识海中那团被【昆吾禁神咒】层层裹缚、却依旧顽强搏动的光阴道体。
大盈真君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正欲催动尸骸之力,强行炼化那团光阴道体。
倏然——
他右掌之下,那尊水神共工的半截尸骸,眼窝中幽蓝寒光猛地一滞!
紧接着,尸骸额骨正中,一道早已愈合万载、深不见底的旧日创口,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银白光芒,自那创口深处,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光芒所及之处,大盈真君精心布置在殿内的数百道【时光凝滞】阵纹,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
宁贞那被封禁的识海深处,那团被压制得奄奄一息的光阴道体,竟在银光拂过之后,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大盈真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头,望向殿外——那里,是昆吾仙山的方向。
“漏……”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是谁……动了时桑?!”
而就在他惊怒失声的同一瞬,归途海崖,沸腾的海面之下,那条吞尽千棺的通天巨蟒,庞大的头颅猛然转向昆吾仙山方位。它竖瞳之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海浪,而是三片在虚空中轻轻摇曳的、银光流转的桑叶。
巨蟒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嘶鸣,震得千里海域的海水瞬间蒸发一空,露出下方嶙峋如刀的黑色礁石。它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尘封万古、终于等到故人的,浩瀚悲悯。
昆吾仙山,山谷之内。
沈狸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弯起了嘴角。
那一抹弧度,温柔,坚定,仿佛一个穿越了无尽时光的约定,终于,在此刻,轻轻落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