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得意地拿出了电话,给王跃打了过去,他在电话接通之后...
辛江玥愣住了。
不是因为王跃的提议太荒唐,而是因为他这句话里裹着一层她从未料想过的真实——没有调情的浮沫,没有试探的余韵,只有一句干干净净、带着金属冷光的“绑定”。像两台精密仪器在调试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推眼镜的手指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绑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语。
王跃已经直起身,顺手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亮着西川老城区的卫星图,红圈标出辛家那栋灰墙青瓦的三层小楼,旁边还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地质勘测初步报告(待补)、古建保护名录筛查(已排除)、周边地铁五号线延伸段规划草案(非正式稿,标注“暂缓”但未废止)、拆迁补偿标准参考(2023年金川市旧改指导价×1.8系数)……
辛江玥盯着那行“×1.8系数”,喉头微动。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算好的。连她自己都只模糊记得老家门口那条路去年被围过一次,说要测沉降,后来又悄无声息撤了——王跃不仅知道,还查了政策浮动区间,甚至预判了司马先生对“战略性亏损”的容忍阈值:不许真崩盘,但必须有资产沉淀;不许假大空,但最好带点文化附加值——西川老城?挖出陶片算考古,挖出夯土算遗址,挖出一根明代梁木,腾跃制造新厂房门口就能立块“协同保护示范单位”的铜牌。司马先生最爱这种既有体面又有实绩的亏法。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整理司马先生书房时,瞥见他批注的一份《城市更新中工业遗产活化路径研究》手稿,末页用朱砂小楷写着:“腾跃若入西川,可试‘亏中藏筋’之术。”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个入口。
“你……”辛江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阵陌生的鼓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西川的?”
王跃没直接回答,反而点开平板另一张图——是腾跃制造厂区设计初稿。图纸右下角,赫然印着“西川分厂(筹备中)”字样,而主厂区预留地红线,恰好与辛家老屋所在街区的拆迁范围重叠了73%。
“不是盯上西川。”他指尖划过那片重叠区域,声音很稳,“是盯上你。”
辛江玥怔住。
“裴谦的‘无限白粥’靠高薪养人,我的‘无限榨菜’靠什么?”王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暧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靠信息差。靠比所有人快半步看见‘亏损’的形状。而你,辛特助,你是唯一一个能把司马先生书房里没烧掉的废稿、茶几下压着的会议纪要残页、甚至他昨天晚饭时随口问起的‘西川地铁三号口淤泥含沙量’都记进脑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辛江玥搁在桌沿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职业印记。
“你替我拆掉的不是一栋房子。”王跃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你替我拆掉的是整个惊鸿集团对‘亏损’的认知框架。司马先生以为他在教我怎么亏钱,其实你在教我怎么把‘亏’字写成篆书——看着歪斜,落款处盖着官印。”
玻璃窗外,初夏的阳光正斜切过行政楼第十七层。光带里浮尘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星轨。
辛江玥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每次需要强行冷静时都会做。但这次,镜片擦完,她没立刻戴上,而是望着王跃的眼睛,忽然问:“如果……我拒绝呢?”
王跃耸耸肩:“那就换个人。不过下一个人得先考三门:司马先生近半年所有公开讲话的错别字统计、惊鸿集团近三年所有报废设备的处置流向分析、以及——”他指尖轻敲平板,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西川市2023-2025年地下文物埋藏区动态调整预案(内部讨论稿)》,“能在这份文件里找出三个矛盾点的人,才有资格坐我对面。”
辛江玥终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她的目光像淬过火的薄刃:“矛盾点一:预案第三章要求‘施工前必须完成考古勘探’,但附件二的财政拨款明细里,勘探预算仅占总预算0.7%,远低于法定最低标准2.3%。”
王跃挑眉:“继续。”
“矛盾点二:附件四所列‘优先保护地块’包含十八处明代民居,但其中十二处实际产权归属惊鸿地产旗下壳公司,且土地性质已于去年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节奏,“矛盾点三:整份预案引用《文物保护法》第二十七条,却刻意回避了同条款但书——‘确因特殊情况需迁移保护的,应报国务院批准’。”
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
王跃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辛特助,你比我想的还快半步。”
“不是快。”辛江玥把眼镜推回鼻梁,镜片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是你们总把规则当围墙,而我从小在司马先生书房里长大,知道哪块砖松了,哪道缝能钻风。”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像谈判桌上放下第一枚筹码:“我可以帮你拆房子。但条件有三。”
王跃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腾跃制造西川分厂的设计方案,我要参与终审。不是走形式,是真正拥有否决权。”她指尖点了点平板上的图纸,“我要确保它不是个摆设工厂,而是一台能咬住西川基建脉搏的机器。”
“成交。”
“第二,所有拆迁补偿款,必须以‘员工安居基金’名义发放,由我亲自监督资金流向。每一笔转账,都要同步抄送司马先生秘书处。”她眼神清亮,“我要让所有人看见——腾跃制造的亏损,是亏在给员工发安家费上,不是亏在买地皮上。”
王跃微微颔首:“合理。这比单纯砸钱更有说服力。”
“第三……”辛江玥停顿了两秒,忽然从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线装册子,轻轻推到王跃面前。封皮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见《西川营建录》四字。
“这是我曾祖父手抄的孤本。”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里面记着西川老城七十二条巷弄的暗渠走向、三十六口古井的深度、还有……十五处‘非测绘坐标’。”
王跃翻开一页,纸页脆硬,墨色深浅不一。一行小楷写着:“南槐巷丁字口,青砖下三尺,铁匣藏《永乐大典》残页十二张,防潮漆厚三分。”
他猛地抬头。
辛江玥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这些地方,官方测绘图上永远是空白。但只要腾跃制造的挖掘机往下多挖十公分——”她勾起嘴角,那弧度带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近乎残忍的从容,“我们就能以‘抢救性发掘’为由,申请专项文物保护补贴。这笔钱,够填平炒菜机项目一半的窟窿。”
王跃盯着那本册子,忽然伸手,不是去拿书,而是抽走了辛江玥搁在桌边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