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低头看着那截青砖，砖面已风化剥落，却仍能看出“颍川官窑·万历廿三年”八个阴刻小字。
他没说话，只掏出手机，给裴谦发了条微信，只有两个字：
【挖深。】
十分钟后，裴谦回了个表情包：一只戴着墨镜的土拨鼠，正举着洛阳铲，铲尖滴着泥水。
同一时刻，金川市政务服务中心三楼，司马先生助理林薇推开档案室厚重的铅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快步走向B区第七排铁皮柜，输入密码，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七份装帧考究的项目书，封皮烫金大字：《关于支持本地青年探索新型文娱融合业态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系列）》。
最上面一份，正是“动感世界·动感网吧试点工程”。
林薇抽出文件，翻到财务预测页，目光扫过那一行加粗黑体字：
【预计首年运营亏损：872.6万元，其中设备折旧占比41.3%，人力成本占比29.7%，营销补贴占比23.8%】
她指尖停顿半秒，轻轻翻过这一页。
纸张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难以辨认：
【另：摸鱼云联已与颍川恒远物流签署设备监管协议，监管期三年，监管费年付，首期到账32万元。——江玥注】
林薇合上文件，转身离开时，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没看见，就在她转身刹那，档案柜顶部通风口格栅后，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镜头缓缓闭合，红外指示灯熄灭。
当晚，裴谦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腾达游戏总部。
整栋楼只剩他办公室亮着一盏台灯。屏幕上，是‘摸鱼云联’的工商注册界面，法人栏他填了自己的名字，但股权结构图上，第二大股东一栏赫然写着：
【颍川启明仓储管理有限公司】——持股49%，认缴出资额：零元。
他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框：【审核周期：3-5个工作日。请耐心等待。】
裴谦没关页面，反而点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
主题栏他敲下七个字：
《关于“动感世界”离线包的技术说明》
正文只有一句话：
【所有离线功能均基于真实生理数据建模，心率算法已通过三甲医院临床验证，猝死弹窗语音由华西心理科主任医师亲自录制。如需原始数据集，请联系我。】
他按下发送键。
邮件发出瞬间，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条缝隙，辛海璐侧脸映在路灯晕黄的光里，嘴角微扬。
她没看手机，却仿佛早已知晓那封邮件的内容。
车驶离大厦，汇入城市车流。
后视镜中，腾达游戏的霓虹招牌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火。
而城市的另一端，颍川郊外那片荒坡上，挖掘机刚刚挖出第三层夯土。
土层之下，不是古窑，而是一段锈迹斑斑的铸铁管道——直径约六十厘米，管壁刻着模糊数字：1972.04.18。
王跃蹲在坑边，用手抹去管道表面浮土，露出下方一行蚀刻小字：
【金川—颍川地下数据专线·一期工程】
他抬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金川城区，忽然轻声念道：
“原来，我们一直站在别人的基建之上。”
风掠过荒坡，卷起几片枯叶。
叶子打着旋儿飘向坑底，在那截1972年的管道口盘旋片刻，倏忽坠入黑暗。
无人听见，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蜂鸣——
嘀。
像是一颗心脏，在沉睡四十年后，第一次跳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