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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城府(2/2)

“把这匣子,原封不动送去寿康宫。就说——四皇子孝心可嘉,太后娘娘见了,必定欣慰。”

    春露领命欲退,贤贵妃却又叫住她:“慢着。再添一句:‘四殿下说,核桃补脑,愿祖母日日思虑清明,莫被小人蒙蔽双眼。’”

    春露脚下一滞,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贤贵妃却已转身,重新拿起洒壶,对着那株九月菊细细浇灌。水流无声,浸润泥土,也浸润她方才掐花时留在指尖的一抹枯黄碎屑。

    同一时刻,昭宁殿东暖阁。

    锦宁坐在熏笼旁,膝上搭着薄绒毯,面前摆着一方紫檀小案。案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尚衣局送来的吉服图样,双凤朝阳跃然纸上;另一份,则是永安侯府刚刚递进来的密函,火漆完好,却已被拆开——显然,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取走了内容。

    海棠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娘娘,这密函……奴婢亲眼看着内侍监的人送进来的,可刚才取时,信封已被拆开,里头空空如也。”

    锦宁并未抬头,只用银簪轻轻拨动熏笼里将熄未熄的银霜炭:“是谁取的,你心里有数。”

    海棠咬唇:“是……孙值。”

    锦宁终于抬眸,眸光清冽如寒泉:“他忠于陛下,也忠于太后。如今这两股力拧在一处,他自然左右逢源。”

    她指尖拂过图样上那只展翅凤凰的羽尖,声音很轻:“太后送印,是逼我表态;永安侯递信,是逼我割舍;尚衣局赶工,是逼我认命。”

    海棠忍不住道:“娘娘,那咱们……”

    “不急。”锦宁将图样合拢,放入紫檀匣中,“明日贤贵妃设宴,你替本宫备礼。”

    “备什么礼?”海棠一愣。

    “一坛桂花酿,一匣子新焙的松子糖,再加——”锦宁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枚翡翠镯子,通体碧透,水头极足,内里竟隐隐游着一抹金丝,“这支镯子,是先皇赐给先帝淑妃的遗物,后来辗转到了本宫手上。你亲自送去,只说——‘贵妃娘娘感念贤贵妃厚谊,特奉旧物,祝贤贵妃福寿绵长,慧眼如炬。’”

    海棠双手捧过镯子,指尖微颤:“慧眼如炬……这是说,贤贵妃看得清局势?”

    锦宁微微一笑,眉目如画,却冷如深潭:“不。是说——她看得清,谁才是真正的‘小人’。”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太后以为,捧高本宫,就能借刀杀人;贤贵妃以为,搅浑水,就能渔翁得利;皇后还在痴心妄想,以为只要熬到锦宁产子,便可反杀翻身……”

    “可她们都忘了——”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案几,节奏沉稳,如更漏滴答,“这宫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主子。”

    “不是太后,不是皇后,也不是贤贵妃。”

    “是陛下。”

    海棠心头一震,猛然想起白日里,萧熠在寿康宫离去前,曾独自驻足廊下,望着昭宁殿方向良久。风吹起他玄色披风一角,他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幽微冷光。

    那时,他什么也没说。

    可整个寿康宫,无人敢出声。

    锦宁收回目光,从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小楷,竟是整整二十页《胎产辑要》手抄本,字迹端正,笔锋凌厉,末页题着一行小字:

    【朕阅之三遍,疑处已注。卿胎像虽稳,然秋燥伤肺,宜少食辛辣,多饮梨膏。萧熠手书】

    海棠眼眶一热。

    锦宁却只将抄本收入匣中,神色平静如初:“把这匣子,连同贤贵妃的帖子,一起呈给陛下。就说——‘娘娘恭候圣裁’。”

    夜色彻底吞没了宫墙。

    昭宁殿烛火摇曳,映着锦宁侧脸,线条柔和却坚毅如铁。她腹中胎儿似有所感,轻轻踢了一脚,她下意识覆上小腹,掌心温热。

    这一胎,她怀得清醒,痛得明白,忍得决绝。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压谁一头,更不是为了坐上那把冰冷的凤椅。

    只是为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护住自己,护住腹中骨血,护住那个在所有人皆欲置她于死地时,仍肯为她亲手抄写医书的男人。

    哪怕,他母亲正步步紧逼。

    哪怕,这江山之上,早已风雨欲来。

    而此刻,寿康宫内。

    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颗颗圆润,色泽乌亮。孙嬷嬷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贤贵妃已收下四皇子送的核桃仁,也接了那句话……”

    太后指尖一顿,佛珠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哦?”她抬眸,笑意温婉,“她怎么说?”

    “贤贵妃只说……”孙嬷嬷顿了顿,声音更轻,“‘四殿下孝心纯善,太后娘娘必能得偿所愿。’”

    太后唇角缓缓上扬,像月下绽开的一朵曼陀罗。

    她忽而抬手,将手中佛珠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孙嬷嬷,”她声音柔和如初,“去库房取那支赤金累丝凤衔珠步摇来。”

    孙嬷嬷一怔:“娘娘,那支步摇……是先皇后大婚所用。”

    “正是。”太后闭目,唇角笑意愈深,“明日贤贵妃设宴,哀家要亲自去坐一坐。”

    “毕竟——”她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些戏,总得有人唱完,才够圆满。”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鬓边一支素银簪,幽光流转,冷如霜刃。

    而昭宁殿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一荡,余音悠长,似一声无声的叹息,又似一道即将撕裂长夜的惊雷。

    ——未完待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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