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出去?”
法典上的字变了:
“除非有人替你们。”
“什么意思?”
法典没有回答。
那张脸已经压到了头顶,陈律能看清那只歪在额头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地面快要没过小腿,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赵铁牛也一样。
“陈律!”
赵铁牛吼了一声。
陈律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陷。
不是沉进地面,是沉进那张脸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没有光的黑,是会钻进脑子里的黑。
他的头开始发沉,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眼前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母亲的背影,想起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个画面开始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散了。
他在忘记。
“陈律!”
赵铁牛的声音越来越远。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光。
很弱,很远,忽闪忽灭。
陈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头顶不是天空,是灰蒙蒙的雾。
他坐起来,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法典还在腰间,他摸了摸,书页冰凉。
“铁牛?”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雾里荡来荡去。
他站起来,往前走。
雾始终不散,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雾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他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时候,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她低着头,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你是谁?”
她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陈律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她伸出手,指着陈律身后。
陈律转过身。
雾散了。
他看见了一座镇子。
不是灵山镇,是另一个镇子。
房子是完整的,墙壁是白的,街上有人在走。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着光。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
“小回,回来吃饭!”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来了!”
陈律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是温热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有真实的温度。
这不是梦,这是记忆。
他看见了一个小孩。
七八岁,圆脸,缺了一颗门牙,骑在一条大黄狗的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蹲下把小孩从狗背上抱下来,举过头顶。
“爸爸!爸爸!”
小孩笑得更大声了。
男人也笑了。
他把小孩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大黄狗跟在他们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把小孩抱进屋。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林大勇。
他也知道那个小孩是谁。
林小回。
画面忽然定格,一帧帧碎掉。
阳光消失了,房子不见了,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是碎石,是泥土,是血。
陈律站在一片废墟前。
山体滑坡,半个镇子被埋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挖。
他看见林大勇跪在碎石堆前,两只手扒着石头,指甲翻开,血糊了一手。
他看见林秀兰从远处跑过来,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
他看见救援队来了,挖了三天,挖出六具遗体。第七具,没找到。
他看见林大勇不肯走。
他留下来,一个人挖。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石头搬不完,泥土挖不尽。
他挖了十年。
陈律站在一旁,看着林大勇的背一天比一天驼,手一天比一天烂,眼睛一天比一天空。
他看见林大勇的手从最初的十根手指,变成九根、八根、七根。
指甲掉落,指尖被磨平,露出骨头。
但他没有停。
他用血淋淋的手继续挖。
陈律看见林大勇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把人钉在床上的梦。
他梦见林小回在下面喊“爸爸”。
他醒来,继续挖。
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醒着和睡着。
他开始在墙上刻字。
不是刻在灵山镇的石碑上,是刻在他自己的心里。
“小回,爸爸在这里。”
“你听见了吗?”
“爸爸等你。”
陈律看见那些字一笔一划地出现在黑暗中,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刻了又被划掉。
他看见林大勇的手指在墙上磨出血,渗进石头的缝隙里,干了,又渗出来。
他看见林大勇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变硬了,变灰了,变成了石头。
不是一瞬间,是一寸一寸地变。
先从指尖开始,然后到手掌,手腕,再到手臂。
他挖土的时候,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
他看见林大勇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灰白色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挖。
他的腿融进地面,融进了灵山镇的石板路。
他的手臂变成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