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枯瘦苍老的石人王横立在混沌之中，石目冰冷刺骨，石掌缓缓朝着九州压下。
石掌随风而涨，破碎层层虚空，覆盖无垠天地，好似将整个九州都笼罩在了其中。
就在这时...
甬道内阴风微动，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仿佛时间本身也在此处放缓了呼吸。洛风垂眸，指尖拈花未散，温润佛光如薄雾般裹着那具瘫软在地的白衣人，其眉心一点朱砂痣正微微震颤，似有灵识未灭，却已失主控。他并未点破——那白衣人并非活人，而是以“夺心丸”炼制的傀儡，骨血中嵌着三枚暗金铜钉，钉尾刻有细若游丝的《太阴摄魂咒》符文，分明是魔门旁支“幽冥坞”的手笔。
可幽冥坞早在百年前便被少林与金刚寺联手剿灭，典籍焚尽，传承断绝。此咒不该再现于世。
洛风不动声色，目光掠过清景含笑的眼角，又扫过张远山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的手背，最后落回江芷微腰间那柄未出鞘的“浣花秋水剑”——剑鞘上浮雕的七瓣莲纹，与少林藏经阁顶层某本残卷扉页所绘，分毫不差。
他心中澄明如镜：此非偶然。六道轮回之主将众人拉入，非为试炼，实为引线。引谁？引那些早已埋入诸天因果深处、静待机缘的旧影残章。
“分头行事，确为上策。”洛风开口，声音平和，却如钟磬余韵，在石壁间撞出三重回响，“东侧机关以‘九曲连环锁’为主，需通晓奇门遁甲者破阵；西侧则布‘千机噬魂弩’，箭镞淬有‘腐骨阴瘴’，唯纯阳真气可解其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清景：“清景道长精研《玄穹星图》，当通奇门；而真定师弟……”话音微转，竟直指角落里尚未开口的杂役僧，“他百日筑基所成之气，至刚至烈，恰克阴瘴。”
众人一怔。真定下意识攥紧衣袖——那袖口内侧，赫然用炭笔歪斜写着一行小字：“气满自溢，百脉俱通”，正是昨夜梦醒后无意识所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清景笑意更深，拱手一礼：“真如师兄慧眼如炬，贫道领命。”转身时，袍袖拂过石壁，一道极淡的银灰气痕一闪即没，如墨入水，悄然渗入砖缝。
洛风眸底佛光微敛，却未阻拦。他早看出清景体内气息流转已非道家清虚之象，而是混杂着一丝沉郁如铁的佛门“金刚伏魔印”根基，又裹着三分妖族“蚀月寒息”的阴诡——此人早已不是清景，至少不全是。
张远山却未细究，只沉声道：“既如此，我与戚姑娘走东侧，齐兄、言香主护住西侧出口，以防堡主援兵。江姑娘与真定小和尚随真如师兄入西廊，速破弩阵。”
江芷微颔首，抽剑出鞘三寸，秋水映着佛光，清冽生寒。她踏前一步，忽觉脚下青砖微震，低头只见砖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纹，纹路走势竟隐隐勾勒出半枚残缺的卍字。
她瞳孔微缩，倏然抬头：“这甬道……是活的？”
话音未落，整条通道骤然扭曲！石壁如巨蟒翻身，轰隆声中向内挤压，头顶岩层崩裂，簌簌落下碎石，而方才清景所立之处，地面豁然塌陷，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井口边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正是《大悲胎藏曼荼罗》中“地狱变相图”的拓印！
“退！”洛风低喝，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黑井。刹那间，三百六十五处大穴真气奔涌，凝而不发，化作一张无形巨网，将崩塌之势硬生生托住半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真定只觉胸口大玉佛猛然炽热，一股浩荡佛意自膻中穴冲天而起，竟与洛风掌心气劲遥相呼应，形成双龙抱柱之势！他福至心灵，左手掐诀，右手结印，口中无意识诵出四句偈言：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此非少林所传，而是昨日打扫禅心院时，从积尘古钟背面刮下的锈蚀铭文！
嗡！
佛音震彻甬道，黑井中翻涌的阴气竟如沸水遇雪，嗤嗤消融。井口梵文金光暴涨，一尊半透明的怒目金刚虚影自井中冉冉升起，手持降魔杵，怒视清景背影。
清景脚步未停，只缓缓抬手，向后一指。
指尖一滴黑血坠落，砸在金刚虚影眉心。那虚影顿时僵滞，金光黯淡，怒容转为悲悯，继而溃散如烟。
“阿弥陀佛。”洛风合十轻叹，眼中却无悲悯，唯有一片洞彻幽微的平静，“原来道长早知此井乃‘胎藏界’投影，故意引我们破障。”
清景终于止步，肩头微耸，似在忍耐什么，声音却依旧清越：“真如师兄何必点破？你既知‘胎藏界’，当懂‘破障即立障’之理——今日若不借你佛光破此井，来日隐皇堡主祭炼‘万劫胎藏阵’，怕是要以整个少林寺为鼎炉，炼一尊伪·毗卢遮那佛。”
张远山脸色骤变：“伪佛？！”
“不错。”洛风望向井口残存的梵文，指尖拂过一处断裂的笔画，“此阵脱胎于《大日经疏》，却将‘六大’中的‘空大’替换为‘魔大’，以众生恐惧为薪柴，以武者执念为火种……而阵眼，正在隐皇堡地宫深处，那尊被供奉为‘镇堡神像’的鎏金弥勒。”
江芷微剑尖微颤：“弥勒？可弥勒菩萨乃未来佛，慈悲接引……”
“接引堕入魔胎。”洛风截口道，眸光如刀，直刺清景后颈，“道长既通此阵，可知破法？”
清景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紫竹笛，横于唇边。未闻笛音，却见他周身浮起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升腾，每一点光中，皆映出一帧画面：少林藏经阁飞檐角兽吞云吐雾、真武派紫霄宫青铜鹤衔灯长明、浣花剑派后山千叠瀑倒悬而流……竟是诸派重地异象！
“破法有二。”清景声音渐冷，“一曰‘斩因’，毁其阵基所依之‘信力香火’；二曰‘断果’，杀其执掌阵枢之人。可阵基遍布天下十七州，一时难寻；而执阵者……”他侧首，目光如冰锥刺向洛风，“正是那位‘方丈’——韩广。”
石壁上，方才被洛风佛光逼退的阴影骤然翻涌，凝聚成一张模糊人脸，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真定浑身汗毛倒竖——那笑容，与昨夜梦中大玉佛泛起青碧妖光时，一模一样。
“韩广？”张远山失声，“他可是少林方丈！证得降龙罗汉金身的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洛风轻笑，抬手接住一片自石顶飘落的灰烬，灰烬在他掌心缓缓旋转，竟凝成一枚微缩的“卍”字，随即崩解为星尘，“若他真是罗汉，何须借‘夺心丸’操控各派掌门？若他真是方丈，为何不敢亲临此地，只遣一具‘影傀’来探虚实？”
他摊开手掌，星尘簌簌滑落，每一粒皆映出韩广不同面貌：或慈眉低目讲经，或枯坐古松下对月饮鸩，或于地宫深处，以金针刺入自己眉心，引出一缕漆黑如墨的佛血……
“他在蜕皮。”洛风的声音沉入地底，“褪去罗汉皮囊，长出魔佛筋骨。而你们——”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于真定脸上，“恰是他蜕皮所需的第一批‘蜕鳞’。”
真定喉结滚动，下意识摸向胸口。大玉佛的灼热已转为刺骨寒意，仿佛有无数细针正沿着经脉向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