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他守住这支队。”
李夏荣没问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左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薄茧,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浅疤,是去年夏天被键盘支架划的。这双手打过无数场职业赛,赢过,也输过;敲过千万次键鼠,也砸过无数次桌子。
可它从没端过一碗汤。
“我能学吗?”他忽然问。
李斗焕转回头,静静看着他。
李夏荣没躲,迎着她的视线,重复一遍:“我想学。学怎么带人,怎么守队,怎么……把一碗汤,端得不烫手,也不凉心。”
李斗焕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是眼角真正舒展开来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李夏荣面前。
“这是T1青训营未来三个月的训练计划草案。”她说,“我写了两版。一版按老规矩,强度拉满,每天十二小时;另一版——”她顿了顿,“我加了三样东西:每周一次复盘茶话会,每人轮流主讲;每月一次外训日,去首尔大学电竞社交流;还有,每周末傍晚,厨房开放两小时,谁想做饭,谁主灶。”
李夏荣展开纸,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未干,有些地方还洇开一小团淡蓝。
“为什么加这些?”他问。
“因为赢比赛靠操作,守队伍靠人心。”李斗焕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人心不是靠棒球棍打出来的。是靠记住他爱吃什么,记得他发烧那天没喝够水,记得他第一次赢职业选手时,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稳。”
李夏荣喉咙发紧。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金晶洙看李斗焕的眼神,会那样复杂。
不是忌惮她的资历,不是畏惧她的地位。
是怕她真的把这支队伍,活成一座庙——不烧香,不拜佛,只供着一群不肯跪的人。
金晶洙回来时,李斗焕正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李夏荣面前。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里面是你今年青训津贴的双倍。不是奖,是预支。预支你将来带队时,可能需要垫付的交通费、餐补、甚至——”她顿了顿,“给新人买的退烧贴。”
李夏荣没碰卡。
他盯着那张薄薄的塑料片,忽然说:“我不想当首发了。”
李斗焕挑眉。
“我想当助教。”李夏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是挂名的那种。是跟教练组一起改BP,一起盯录像,一起……教他们怎么漏刷F6之后,还能把节奏抢回来。”
金晶洙嗤笑一声:“助教工资可比首发低一半。”
“我知道。”李夏荣说,“但我想让他们知道,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金晶洙:“晶洙哥,您当年在SKT当助教时,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金晶洙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斗焕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金晶洙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原来如此。
他当年离开SKT,不是因为傲慢,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一支冠军之师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点点被规则蛀空内脏。他递上辞呈那天,把整整三十七页的青训漏洞报告,拍在了时任总监桌上。
没人看。
于是他走了。
现在,他坐在一家烤肉店里,听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用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金晶洙盯着李夏荣看了很久,久到李斗焕以为他要掀桌。
可最后,他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行。”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我帮你跟安掌门说。”
李夏荣没道谢。
他只是把那张银行卡收进钱包夹层,动作很轻,像收起一枚勋章。
李斗焕起身去结账。
金晶洙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
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如果李相赫真跟你走,T1剩下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李斗焕没回避:“我会留下一份完整的体系文档。包括青训选拔标准、BP决策树、心理干预流程……所有我能想到的,全写进去。不加密,不限阅,放在T1公共服务器里,任何人,随时能调。”
金晶洙眯起眼:“你不怕被人抄?”
“怕。”李斗焕坦然,“但更怕没人愿意抄。”
她转身走向收银台,背影挺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李夏荣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青训时,教练让他背的第一条队规:
【T1不收天才,只收肯把天赋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喂给后来者的人。】
那时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金晶洙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夹在指间碾着。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尹秀彬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她胃疼,疼得睡不着。”
李夏荣一愣:“啊?”
“我说,那你去挂急诊。”金晶洙扯了扯嘴角,“她回我:‘不去。怕医生问我,为什么胃疼还天天喝冰美式。’”
李夏荣没忍住,笑了。
笑声很短,却像一道裂口,把之前所有沉闷的壳都撑开了。
金晶洙也笑,笑着笑着,把那支烟折成两截,扔进烟灰缸。
“走吧。”他对李夏荣说,“我送你回基地。”
“不用。”李夏荣摇头,“我自己打车。”
“不是送你。”金晶洙站起身,目光投向收银台边那个正在扫码付款的身影,“是送她。”
李斗焕结完账转身,看见两人并肩站在门口。
夜风卷起李夏荣额前碎发,他抬手拨开,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出刀的弧线。
金晶洙没看她,只说:“明早九点,青训营会议室。我带HR来签合同。助教岗,正式编制。”
李斗焕点头:“谢了。”
“别谢我。”金晶洙终于看向她,眼神认真,“谢他。”
他侧身,示意李夏荣。
李夏荣往前半步,和李斗焕并肩。
路灯亮起,将两个身影拉长,斜斜叠在一起,像一把尚未完全展开的扇。
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停靠。
车灯刺破暮色,光束里浮尘翻涌,细密如星。
李斗焕拉开车门,对李夏荣说:“回去早点睡。明早别迟到。”
李夏荣点头,抬脚上车前,忽然回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