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他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最后的倔强。
“害怕。”她说,“但害怕也要走。我不管他,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说,“我们要去柳河镇,然后去邺都。那里有粮食,有药,有安全的地方。你和你父亲跟我们一起,至少不用一个人担惊受怕。”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逃难的。”李俊生说,“和你一样。”
“逃难的不会带着这么多人。”她的目光扫过李俊生身后那七十六个人——那些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溃兵,“你是当兵的?”
“不是。我只是一个……暂时带着这些人的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整理衣襟。
“我叫苏晚晴。”她说,声音很轻。
“李俊生。”
“李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俊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张大问过,陈默问过,马铁柱问过,韩彪问过。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答案的核心都是一样的。
“因为你父亲受伤了,你能治,但你没有药了。”他说,“我有药——虽然不多了——但我可以帮你。就这么简单。”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李俊生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很轻,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一抹光。
“谢谢你,李公子。”
“不用谢。”
李俊生站起身,转身对张大说:“安排两个人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小心点,他经不起颠簸。”
“明白。”张大转身去安排。
苏晚晴站起来,背起药箱,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陈默从队伍最后面走过来,站在李俊生身边,看着苏晚晴的背影。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这个女人不一般。”
“我知道。”
“她的手上没有茧。除了指尖——那是磨药留下的。她不是干粗活的人。”
“她是郎中的女儿。在相州开医馆的。”
“相州。”陈默重复了一遍,“相州离邺都不远。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父亲走了半个月,从相州走到这里。”
“你想说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这个杀手,这个从六岁就被世界抛弃的人,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他说“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走吧。”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很长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
苏晚晴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父亲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她不时地走到担架旁边,给父亲喂一口水,掖一下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女人。
“哥哥,那个姐姐是谁?”
“一个大夫。苏姐姐。”
“她好漂亮。”小禾说,歪着头想了想,“比村口卖豆腐的王婶还漂亮。”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你见过几个漂亮的人?”
“就见过王婶。”小禾认真地说,“现在加上苏姐姐。”
李俊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苏晚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即使穿着破旧的布裙,即使脸上满是灰尘,她走路的姿态也像是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时那样——从容、笃定、不卑不亢。
这是一个在乱世中依然保持着尊严的人。
下午申时,队伍再次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走到苏晚晴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父亲的情况。老人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昏迷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你父亲叫什么?”
“苏仲和。”苏晚晴说,“相州城里的人都叫他苏先生。”
“苏先生。”李俊生点了点头,“苏姑娘,你父亲的情况不算太差。伤口感染不严重,主要是体虚和脱水。如果能找到足够的粮食和药品,三五天就能恢复。”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你也懂医术?”
“懂一点。不太专业。”李俊生含糊地回答。
“你用的那些药……”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是什么药?”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任何关于现代药品的解释都会引起更多的疑问。但苏晚晴是个大夫,她对药品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是一些……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药。”他说,“很珍贵,已经用完了。”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擦汗。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你的衣服、你的包、你的药、你说话的方式——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他最终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你放心,我不会问。也不会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苏晚晴说,“一个好人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好事。”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个乱世里,有太多的猜忌、太多的背叛、太多的算计。每一个人都在提防着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