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浑身滚烫, 动弹不得,就这样如坠云雾般看了一出文绉绉又血淋淋的戏。
直到戏唱完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眼前这个女子,是江玄肃的母亲。
而江玄肃, 刚才为她挡下了梁继寒的一击, 身受重伤。
并且此刻仍将她紧紧箍着, 让她想跑路都动不了身。
虽然她也是这场变故的受害者,但是……
阿柳吃力地看了一眼地上梁继寒的尸体, 缩了缩脖子。
曾经她在山间和狼群一起狩猎野牛崽子,被母牛狠狠地顶过屁股,于是记住了欺负幼崽的时候千万别被它妈看见。
都说母兽护崽, 江玄肃受伤是因为她, 万一江无心不讲道理,把她的头也砍了, 怎么办?
正想着, 江无心就走过来蹲下了。
阿柳身体不能动,鼻子却下意识嗅了嗅。
很快,又皱眉再次用力嗅了嗅。
安静的木屋里,断断续续响起她吸鼻子的声音。
江无心没管她,抬手按在江玄肃额头上。
很快,他身上传来骨头复位的咔嚓声, 一阵灵息涌进他体内, 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身上一松, 热度飞快地离去, 阿柳指尖忍不住动了动,留恋那股包裹她的温暖气息。
江无心把昏迷的江玄肃放平了,又过来处理阿柳。
阿柳不敢发出响动了, 却还在轻轻地嗅闻着。
奇怪,真奇怪。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她在山间和人间生活那么久,从未见过身上没有气味的生灵。
可是江无心身上一点味道都嗅不到。
能将气息和脚步隐藏到这个程度,难怪她进门时没人察觉。
温热的手指覆上额头,阿柳睁大双眼。
刹那间,在她体内流窜打架的灵息一起涌向同一个方向,之前它们怎么都不听她控制,险些将她全身经脉撑破,此刻却乖乖地被那根手指抽出她的身体。
灼烧身体的高温褪去,胀痛也缓缓消除。
阿柳像溺水的人爬上岸,猛地吸了口气,弓着身子咳嗽起来。
边咳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尽管行动间浑身酸痛不已,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让她远离可能的危险。
刚爬两步,小腿就被踩住了。
江无心没用多大力气,但阿柳已是强弩之末,挣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头顶,听到江无心嗤了一声:“小白眼狼。”
阿柳张不开嘴,只好在心里骂她。
不然呢,等死吗?
梁继寒已经证实了她不是烛南宗要找的人,死前还说了些不该被她听见的宗门秘辛,怎么看江无心都不会留她活到明天。
现在跑出去,至少还能等江玄肃醒来后,悄悄在远处看他一眼,找机会问一句为什么要救她。
甚至……一报还一报,她也想再抱一抱他。
“你现在出去,只会遇到更大的麻烦。睡不着就装睡,别逼我打晕你。”
话音刚落,阿柳也听见了屋外的动静。
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来的人不少,行色匆匆。
很快,有修士推门进来,顿时两眼一黑,险些跪倒在地。
江司剑和另一位身带胎记的司剑,在地上一个躺一个趴,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而他们那位闭关许久的掌门正站在屋中央,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梁继寒长老的。
“掌门,您出关了?这是……”
江无心点头:“叛徒被我杀了,人你们带回去治伤。”
又有人挤进来,穿一身淡蓝锦袍,窄脸细眉,是烛南宗药修一派的苏长老。
苏长老比修士冷静些,却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烛南宗里的第二高手被第一高手杀了,还死于尚未查明的叛变,事情传到外面,不知要遭受什么样的议论。
她立刻将修士打发走,关好门,随后才试探地问:“掌门,梁长老反叛一事还是再议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如果就这样传出去……”
江无心横她一眼,脚尖踢了踢地上装睡的阿柳。
“让他找个人,找来的人变成这样了,我儿子也被他废了丹田,不是叛徒,还能是什么?”
同门数十载,论起来她要叫梁继寒一声师弟,她儿子又拜他为师,再怎么样,总该有些情分在。
可江无心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提着他的头,一路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往外走。
走到门外,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梁继寒叛出宗门,打伤司剑,已被我就地问斩,谁有意见?”
她说完,外面陷入一片死寂。
苏长老听了江无心的话,顾不上、也拦不住她,先去江玄肃身边探他的丹田。
全身经脉为了承接灵息被震得千疮百孔,腹中丹田已彻底破碎,再无动静。
梁
长老……亲手废了他的爱徒?
怎么会?
苏长老蹙着眉,心中疑窦渐生,余光瞥见地板上散落的东西。
被割断的红绸、沾血的匕首、燃尽的火堆里传来散神香的味道,以及……角落中,从珍宝阁里失踪数日的辨血认亲盘。
木槽中填着鲜血,玉珠一明一暗。
认亲?谁和谁?
就在这时,江无心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抬手一指。
一道灵息和苏长老擦身而过,沉重的木盘霎时间裂开,两颗镶嵌其中的玉珠滚落在地,在死寂的屋中发出咕噜响声。
阿柳在原地装睡许久,听到这动静,也是一愣。
这女人在帮她隐瞒身份吗?
江无心淡声道:“早就和你们说了,这东西害人。”
她这番销毁证据的举动,反倒让苏长老想通关窍。
还能是谁认亲,江玄肃全身是血,那位找回的司剑手臂也被割破了,毫无亲缘的是这两人。
所以……被找回来的司剑,真的是他们要找的司剑吗?
外面乱哄哄吵成一片,苏长老浑身发冷,稳住心神回望江无心。
青衫女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掌门若是有苦衷,可否需要属下出面代为周全?”
江无心扯了扯嘴角,旁人却很难将这表情识别为笑:“你想得好多。不如想想你们传的什么话,为何平白无故替我多认一个孩子?”
阿柳那颗提起来摇晃不已的心又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