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想到的？”柳明志的声音，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沙哑。

    小可爱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三月前，儿臣在天工坊调试‘万象仪’时，发现镜面受压，远处烛火倒影会微微扭曲、拉长。那时便想，若将这扭曲之力反向利用……”她顿了顿，水眸澄澈如洗，“父皇，儿臣恳请，准天工坊辟专司，名曰‘观微司’。专研琉璃镜于军械、农具、医器之用。第一项，便是‘破晓弓’。”

    “破晓弓？”柳明志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朗，竟似拨云见日，“好名字。破长夜之晦暗，迎万丈之曦光。既如此……”他袍袖一振，起身离座，缓步踱至小可爱身前，亲手接过她手中的镜匣。指尖拂过匣盖上那圈暗刻云纹，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初生婴孩的额发。

    “准。”

    一个字，轻若鸿毛，却重逾泰山。

    克里伊可与雷俊同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之上，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他们知道，这一声“准”，准的不止是一个“观微司”，更是准了小可爱以琉璃为刃、以匠心为锋，从此真正踏入这帝国最核心的权柄疆域。琉璃镜，从此不再是闺阁妆奁里的玩物，而是悬于国门之上的、另一轮冰冷而精准的太阳。

    柳明志却已转身，负手望向殿外。夕阳熔金，正泼洒在御花园那一池潋滟碧波之上，将层层叠叠的荷叶染成一片流动的、燃烧的赤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三人耳中，如金石坠地：

    “克里伊可，雷俊，朕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们二人名下所有商队，无论大小，须将所有现存货物清单、沿途关隘税卡凭证、各州府行会名录，尽数誊录，加盖本人指印，呈送户部。三个月后，天工坊将择吉日，开启‘琉璃镜’民间配额竞标。竞标之法，非论金银多寡，而考三事——”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指尖在夕照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其一，商队过往十年，赈灾、修桥、筑路之实绩；其二，各州府行会对尔等商誉之评语；其三……”他指尖微顿，目光如电扫过二人低垂的头颅，“尔等，可愿签血契，并将家中嫡子，送入天工坊‘观微司’，为期三年，学匠术，习律令，通天文地理？”

    克里伊可与雷俊身躯剧震，额头死死抵住金砖，不敢抬起分毫。血契，是西域最重的誓约，签则血脉相连，违则魂飞魄散；而将嫡子送入天工坊，无异于将家族命脉，亲手交到帝王手中。可那“破晓弓”三个字，又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战栗——这世上，还有比掌握帝国最锋利之矛，更能保障家族百年富贵的护身符吗？

    小可爱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父皇挺拔如松的背影，望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一道早已褪成浅褐色的旧疤蜿蜒而上，隐入衣袖深处。那是多年前，他亲赴南疆瘴疠之地督造水利时，为救一名落水工匠，被毒藤割破留下的印记。

    她忽然明白了。父皇允她破晓，允她观微，允她以琉璃为剑，却始终将剑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柄剑，永远只为劈开混沌，而非斩向黎明。

    晚风卷起殿角垂落的鲛绡帷幔，拂过小可爱鬓边一缕碎发。她悄悄攥紧了袖中那面小小的琉璃镜，镜匣边缘的云纹硌着掌心，微凉，却异常坚实。

    天边，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远山，殿内光线渐暗。而御案之上，一盏宫灯悄然燃起，灯焰稳定，明亮，无声地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刚刚由内侍呈上的《琉璃档》首卷。卷首朱砂批注，力透纸背，赫然是柳明志亲笔：

    “琉璃非器，乃心镜。照人，照己，照天下。持镜者，须先持心正。”

    灯火摇曳，将那行朱批映得愈发鲜红，仿佛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赤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