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波斯帝国的使者又把手下的那些护卫一分为二，一部分负责秘密调查希腊公国王...
柳明志闻言，正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听罢女儿这番娇憨俏皮又理直气壮的自赞之语，喉头一哽，险些被茶水呛住。他忙放下茶盏，用袖口掩唇低咳两声，眼角却已弯出两道温润的笑纹，眉梢微微扬起，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柔和涟漪。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倒比你娘亲当年初戴凤冠时还要理直气壮三分。当年你韵娘亲对着铜镜照了足足半个时辰，只敢悄悄问一句‘朕……可还端庄？’你倒好，连‘此女只应天上有’都搬出来了，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非得当着朕、雷叔父与伊可姑娘的面，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夸个明白。”
小可爱——柳落月眨了眨眼，腮边酒窝浅浅浮起，樱唇微翘，毫无羞赧之意：“那自然是要说清楚的嘛！好爹爹你不也常说，话不说透，心不敞亮？再说了，月儿我这不是在夸自己，是在陈述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呀！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春来草木生发，本就是天地至理，何须遮掩？若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不敢认，那才叫虚伪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鬓边一缕青丝，忽而眸光一闪，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不过嘛……好爹爹，月儿我虽爱这顶王冠爱得紧，可方才细细一想，它倒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
柳明志挑眉：“哦？”
“您瞧——”柳落月将手中合拢的梳妆镜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指尖点了点镜匣边缘，语气倏然沉静下来，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凝重，“这镜子，映得清清楚楚；这王冠，戴得端端正正。可若镜面蒙尘，再亮的王冠也映不出光华；若冠冕歪斜，再美的容颜也失了气度。镜子要常拭，冠冕要常正……人亦如此。”
她抬眸望向柳明志，一双玲珑皓目澄澈如秋潭，映着窗外斜入的天光，竟似有星子沉落其中：“好爹爹您总说，治国如持镜，民为镜心，官为镜架，君为持镜之人。镜若污浊，则照见皆是歪斜；架若松垮，则镜倾则影乱；持镜之人手若不稳，纵使镜明如洗，也照不出山河本色。今日这王冠，是雷叔父所赠，伊可妹妹所造，玻璃之术，乃大龙匠人呕心沥血所研，千里迢迢运至此地，不是为了装点谁的额角，而是为了让人看得更真、更远、更清。”
柳明志端坐不动，目光却缓缓沉了下来，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一声闷响，如石坠深井。
屋内霎时静了一瞬。
克里伊可正欲伸手去取案上果碟里的蜜饯，指尖悬在半空，悄然收回，垂眸敛睫，只余浓密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雷俊则搁下手中把玩的青铜鎏金镇纸，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双目微凝，神色肃然。
柳明志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望着女儿。二十余年帝王生涯，见过无数朝臣奏对，或巧言令色，或慷慨激昂，或战战兢兢，或油滑世故。可唯有眼前这少女，言语间无半分揣摩上意的机巧，亦无一丝粉饰太平的虚饰，她只是如实道来，像春溪流过石罅，清可见底，却又自有其不可折的韧劲。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彼时他还未登基，尚是摄政王，于宫城西角门遇刺，身中三刀，血染素袍，被老太医抬进偏殿时已近昏迷。是刚满六岁的落月，不知从何处寻来半碗温热的姜糖水，踮着脚，小手抖得厉害，却执意亲手喂他。滚烫的糖水顺着嘴角淌下，她急得眼泪直掉，却仍咬着牙，一遍遍重复：“好爹爹别睡，月儿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她尚不懂什么叫江山社稷，什么叫千钧重担。她只知道，那个总把她扛在肩头看花灯、教她写第一个“龙”字、在她摔跤时蹲下来替她吹膝盖的人，不能闭上眼睛。
如今她长大了，懂得了镜子与王冠的隐喻，懂得了持镜之责，也懂得了，有些东西，比美更重，比钱更沉，比人情更烫手。
柳明志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如磬：“月儿，你可知，大食国商贾之中，有七成以上，俱出自西域十二部旧族？他们世代通商，马队踏遍葱岭南北，足迹远至黑海之滨。可百年前，这些部族中人，但凡踏入大龙境内，需卸刀、解囊、验籍、签押，若无官府特许之‘行牒’，连长安西市都不准入。”
柳落月轻轻点头：“月儿知道。爹爹您登基后第三年，便废了‘行牒’旧制，改为‘商引’，凭引可在各州府设铺、纳赋、购地，亦可入国子监旁听商律课业。去年，更是准许西域商贾子弟，以‘附籍’之名，参加科举乡试。”
“不错。”柳明志颔首，“可你可知，为何朕非要废‘行牒’，立‘商引’？为何宁可担‘纵容胡商’之谤，也要允其子弟入试？”
柳落月眸光微闪，似有所悟：“因为……行牒是锁链，商引是钥匙。锁链只能捆住人，钥匙却能打开门。开了门，人才进来，货物流通，言语互通，心才慢慢靠近。若只许他们卖货，不许他们读书，不许他们置产，不许他们的孩子喊一声‘大龙人’，那再厚的商税，再宽的市口，也不过是隔岸观火，终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柳明志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作深沉：“正是如此。朕要的，不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过客，而是一群扎根大龙、心系家国的同路人。玻璃之术，琉璃之艺，镜面之工，朕早命工部司与将作监联手，在江南、蜀中、陇右三地设了四座‘明镜坊’，专研此道。匠人不分汉胡，学徒不论贵贱，所得薪俸，按工计酬，优者赐田、授勋、予‘匠籍’。三年之内，大龙境内所产玻璃，已足供京师与三十六府主城之用，价格亦较初时压低六成。”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克里伊可略显动容的脸庞，又落回雷俊沉稳的眉宇：“雷卿此番携玻璃器物而来，朕心甚慰。然朕亦知，尔等商队之中，已有三支暗中遣人北上，欲赴漠北诸部，以玻璃镜、琉璃簪换良马、皮毛、硝石。此举，朕不阻，亦不助。但有一条铁律——凡入漠北者，所携货物清单，必经边关巡检司验印；凡与诸部交易，须立三方契书，一方存于边军都督府，一方交由当地部族长老会，一方由商队自持。若有欺瞒、哄抬、强买强卖之事，一经查实，商队除名，十年内不得入大龙境，领队者，流三千里。”
雷俊霍然起身，单膝触地，抱拳沉声道：“陛下圣明！臣雷俊，代‘万里云’商队上下三百二十口，谢陛下信重！此契，臣愿歃血为誓，绝无欺瞒！”
克里伊可亦随之起身，深深一福，异域风情的银铃耳坠在阳光下叮咚轻响：“陛下，伊可亦愿以先祖之名起誓——我克里氏，永守商约，不违大龙法度。玻璃之术，吾族愿倾尽所有匠人，与大龙明镜坊共研共进，绝不私藏一技一法！”
柳明志抬手虚扶：“平身。朕信你们，亦信这天下商心。可信任，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而是日复一日，以规矩为尺，以诚意为墨，一笔一划，写就的契约。”
他目光再次落向柳落月，声音渐柔：“月儿，你方才说，镜子要常拭，冠冕要常正。这话，朕记下了。可你还漏了一句——”
柳落月仰起小脸，眸中盛满澄澈的期待。
“——持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