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一时寂静。
“所以……”最先开口的机师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里面还活着一个？”
“不止一个。”频道里响起该隐多校沉稳的嗓音，“是三个。维生舱B-7，轮机副控室，还有……医疗区隔离舱。”
“医疗区？”有人皱眉，“那地方不是……”
“对。”该隐多校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安娜·赛亚姆的病房。”
死寂再度降临。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三秒后，所有努乌斯贝尔III的引擎同时无声启动。它们没有加速，只是调整姿态，将各自搭载的微型中子探测器对准大蜗牛医疗区方位。数据流瀑布般倾泻——中子通量、伽马射线谱、生物电频谱……所有参数在0.8秒内完成比对。
结论弹出，猩红如血：
【目标确认：活体人类（女性，24岁，妊娠中期）。生命体征稳定。胎儿心率：142bpm。】
“操。”有人低骂，“她怀孕了？！”
“不止。”该隐多校的声音冷得像冻土，“马卡里乌斯少将三小时前发来的加密简报里写着——‘确保安娜与巴纳吉存活。其余，按原计划执行。’”
频道里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原计划”是什么。
——不是逮捕，不是劝降，不是审判。
是净化。
就像处理一株携带着致命病毒的植物，连根拔起，连土壤都要高温焚化。
“鹰眼二中队，执行‘剪枝’协议。”该隐多校下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午餐加菜，“目标：大蜗牛维生舱B-7。重复，B-7。清除所有非必要人员，保留结构完整性。十分钟后，‘银雷’编队将模拟陨石撞击，制造结构性损伤掩护撤离。”
“明白。”机师们齐声应答，声音里再无戏谑。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宇宙幕布上，一点银光骤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光。
纯粹、炽白、凝练如液态星辰的光柱，自虚无中凭空诞生，横跨三百公里真空，精准命中大蜗牛舰体中段——并非装甲最厚的指挥塔，而是下方一处毫不起眼的、布满铆钉与维修接口的货舱外壁。
轰——！！！
没有声音，只有空间本身在呻吟。被光束击中的区域瞬间汽化，金属分子被强行剥离，化作一圈急速膨胀的等离子火环。火环边缘，空间因能量过载而扭曲，折射出支离破碎的星光。大蜗牛庞大的躯体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钟摆，整个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所有未固定的设备、管线、甚至舱壁装饰板，都在同一毫秒内离心甩出，撞向天花板，又弹回地板，再弹起……
而就在那毁灭光束亮起的同时，伯明翰级战列舰舰桥内，阿姆罗·雷正一手攥着操作手册，一手死死扒住座椅扶手，仰头盯着舷窗外那道撕裂黑暗的白色闪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卧……槽……”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炮击。
那是宣判。
光束余晖尚未散尽，银雷舰队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它们不再隐藏，所有引擎喷口全功率开启，拖曳着惨白尾焰，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切入大蜗牛防御盲区。没有战术规避，没有火力压制，只有一往无前的、教科书级别的斩首突击。
第一台银雷撞开货舱气密闸门，机械臂探入，精准钳住一台正在启动的夜枭-IV MA关节轴承，硬生生将其从基座上撕裂。第二台银雷旋即跟进，肩部导弹巢轰然张开，八枚微型穿甲弹呈扇形泼洒，将整条维修通道炸成熔融金属瀑布。第三台……第四台……
它们不是在战斗。
是在拆解。
像一群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用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大蜗牛的皮肉，直抵心脏。
而此刻，在伍德驾驶舱内，马卡里乌斯正死死盯着主屏上跳动的数据流。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操纵杆上。面前，布莱德·诺亚正悠闲地啜饮牛奶，另一只手却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指令。
“喂！教练！”马卡里乌斯吼道，“那他妈是耿腾的主炮吗？！”
“对。”布莱德头也不抬，“费伯II的毕格威加农炮II，经过海啸重工魔改，加装了乌斯渥特的‘织网者’聚焦阵列。理论上，能把一发粒子束压缩成纳米级探针，钻进敌方舰桥通风口，再在舰长鼻腔里开花。”
“理论个屁！你刚才瞄的是货舱！那里连个马桶盖都值不了三百万！”
“哦？”布莱德终于侧过脸，眨了眨眼，“那你要不要猜猜，货舱B-7隔壁，藏着什么东西？”
马卡里乌斯一怔，随即猛地调出大蜗牛三维结构图。手指飞快划过，停在B-7区域旁一个被标注为“废弃医疗净化单元”的灰色区块。放大，再放大……结构图边缘，一行几乎被忽略的蚀刻小字悄然浮现：
【本单元曾为赛亚姆家族私人基因库附属净化站。内置零号样本冷藏槽——编号LZ-001。】
零号样本。
马卡里乌斯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记起来了。三个月前，布莱德在一次绝密简报会上，曾用激光笔点着这张图，声音冰冷如霜：
“毕斯特最疯狂的遗产，不在拉普拉斯之盒里。在冷冻库里。那是初代‘新人类’胚胎细胞，由吉翁·兹姆·戴昆亲笔签署的绝密协议，交由毕斯特财团‘保管’。保管？呵……他们在用那些细胞，批量培育可控的强化人战士。”
而LZ-001，正是所有实验体的原始母本。
马卡里乌斯猛地扭头看向布莱德，后者正对他微微一笑，举起牛奶盒，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现在，”布莱德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还要阻止我开第二炮吗？”
马卡里乌斯没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硝烟、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铁锈味。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按下了主炮充能键旁那个猩红色的、从未被启用过的按钮。
——紧急授权：最高优先级。
——目标锁定：LZ-001冷藏槽。
——武器模式：单点穿透·湮灭级。
伍德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肩部炮塔缓缓旋转，炮口幽蓝光芒如活物般脉动、汇聚。远方，大蜗牛舰体上，那道被第一炮撕开的创口边缘，金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软化、流淌……
而在B-7医疗舱内，安娜·赛亚姆正蜷缩在恒温培养槽旁，一只手紧紧护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一枚冰冷的、刻有双蛇缠绕权杖图案的青铜钥匙。钥匙背面，一行微雕小字在应急灯下幽幽反光：
【当群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