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呼吸一滞。
这日期,正是小师妹出生那日。
而那八字……他曾在师父密室《紫霞真解》附录的《玄门命理笺注》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排盘——批注只有八个血字:“葵花种,紫霞养,阴阳逆,劫火藏。”
门外,劳德诺似乎等得有些焦灼,又叩了两下:“小师妹?可是令狐师兄伤势有碍?”
岳灵珊上前一步,手指抚过剑鞘上那行金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扬起明媚笑容,拉开门栓:“劳师哥稍候,我们这就来!”
门开处,劳德诺含笑而立,腰间佩剑穗子上缀着一枚不起眼的青玉蝉。岳灵珊目光扫过那玉蝉,忽觉一阵眩晕,仿佛听见无数细碎蜂鸣从耳道深处炸开——蝉翼振颤的频率,竟与她腕上“守心印”隐隐共振。
她猛地攥紧袖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令狐冲已提剑走到她身侧,看似随意地将手臂搭在她肩头,实则掌心悄然覆上她后颈——那里皮肤微凉,却有一处针尖大的灼热点,正随心跳明灭,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
劳德诺笑意更深:“师父说,此番回山,要为小师妹……补一场及笄礼。”
岳灵珊仰起脸,烛光映亮她清澈眼瞳,里面却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流:“及笄礼?可我及笄那年,师父不是说……”
“师父说,当年礼器被青城派宵小所毁,须得重铸。”劳德诺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绫,徐徐展开,“故命我携《华山仪轨》手稿先行,内中详载‘紫霞引魂阵’设坛方位——此阵需以纯阴之体少女踏罡步斗,引紫霞真气贯顶,方能唤醒沉睡剑魄。”
令狐冲搭在岳灵珊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紫霞引魂阵?
他从未听师父提过此阵。
而岳灵珊望着那素绫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那些扭曲的线条,竟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火焰纹路完全一致——每次梦醒,枕畔都凝着一滴未蒸发的冷汗,形状酷似半枚残缺的葵花。
劳德诺将素绫递来,岳灵珊伸手欲接,指尖距绫面尚有三寸,整卷素绫却毫无征兆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跳跃着,瞬间舔舐尽所有朱砂字迹,唯余中心一点未燃净的灰烬,缓缓聚成一个清晰的“岳”字,随即化为青烟,袅袅散入夜风。
劳德诺笑容首次出现裂痕。
令狐冲已横剑挡在岳灵珊身前,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劳师弟,你袖口熏的,是‘迷迭香’还是‘忘忧散’?”
劳德诺袖口处,一缕极淡的甜腥气正悄然弥散。
岳灵珊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却让劳德诺瞳孔骤然收缩——她抬起左手,腕内侧那道新月形旧痕,在幽蓝余烬映照下,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最终在她指尖凝成一点微光。
“劳师哥,”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可知我为何从小到大,从不用胭脂?”
不等回答,她指尖微光倏然迸射,如针般刺入劳德诺右耳耳垂。
“啊——!”
劳德诺惨嚎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黑血。他挣扎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嘶声道:“你……你竟已……”
岳灵珊俯视着他,腕上金纹流转,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我娘临终前,把最后一口真气渡进我腕脉。她说,若有人假借华山之名,行夺魄之术……便让我以此印为引,烧穿他三魂七魄里最脏的那一魄。”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再度劈落。
雷声轰鸣中,令狐冲看见劳德诺耳垂黑血里,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青色虫卵,正疯狂搏动,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
而远处山峦轮廓,在电光映照下,竟诡异地显出一座倒悬剑峰的虚影——峰顶,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
李勇。
他竟一直都在。
岳灵珊缓缓收回手指,腕上金纹隐没,只余那道新月旧痕静静伏在雪肤之上。她转身搀住令狐冲手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师兄,我们回山吧。”
令狐冲低头看她,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灼热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李勇离开前那句玩笑:“岳姑娘,别再用这张脸对着我了……”
原来他早知——
这张脸,从来就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全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