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泪光与疯狂交织,“平之……你听到了吗?你爷爷……你太爷爷……他们不是英雄……是……是……”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身子一歪,竟晕厥过去。
福威镖局众镖头面面相觑,神色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恍然,有敬畏,更有一种长久以来被蒙蔽的羞耻与茫然。他们效忠的林家,守护的“辟邪剑谱”,竟是一本需以自残为代价的邪门武功?那他们这些年拼死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余沧海站在雨幕笼罩的窗边,背影僵硬如石。他望着窗外灰白天地,听着堂内压抑的啜泣与慌乱脚步,忽然觉得可笑。
他苦心孤诣,布局三年,为的是一本假经;他丧子失徒,结仇正道,争的是一场幻梦;他自诩精明,算尽人心,却连最根本的真相,都被蒙在鼓里。
而这一切,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尽数揭穿。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戾气,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看着李勇,第一次,真正以平等的姿态,而非俯视或敌视。
“李公子。”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你既知此等秘辛,又何必搅入这潭浑水?你究竟……想要什么?”
李勇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抬手,指向门外雨帘深处。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辟邪剑谱》。”他声音清越,穿透雨声,“我要的是——一个名字,一个能被江湖记住的名字。而青城派,余沧海,恰好是这块最好的磨刀石。”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眸中寒光凛冽如霜:
“三个月后,枫林坡上,我会让整个江湖看清一件事——所谓名门正派,亦可沦为笑柄;所谓一派之尊,亦可跪地求饶。而那个踩着你们尸骨登高之人……”
他指尖轻点自己胸口,一字一顿:
“姓李,名勇。”
余沧海久久伫立,未发一言。良久,他弯腰,亲手扶起掀翻的座椅,动作缓慢而郑重。随后,他朝李勇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再直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已然散尽,唯余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如铁,“三月之后,枫林坡见。”
话音落,他袍袖一振,转身大步而去。青城弟子默然跟上,无人回头,唯有雨水中溅起的泥点,如墨迹般点染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条黯淡的线。
大堂内,只剩福威镖局众人,以及那几个被救回的镖头,还有静静立于中央的李勇。
雨声渐密,敲打屋檐,也敲打人心。
林平之抹去脸上雨水与泪水,踉跄走到李勇面前,双膝一屈,就要下跪。
李勇却伸手,稳稳托住他手臂。
“不必跪。”他声音温和,“你若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三件事。”
林平之仰起脸,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轮廓流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火后的刀锋:“请李先生吩咐!”
“第一,”李勇目光如炬,“这三个月,你每日寅时起身,绕福州城墙负重奔跑三十里,不得偷懒,不得停歇。我自会有人暗中查验。”
林平之咬牙:“是!”
“第二,”李勇取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半瓶淡金色药液,“此乃‘洗髓易筋膏’,每日子时取一滴,兑温水服下,辅以我传你的一套导引法。它不会让你一夜之间成为高手,但能涤荡你体内浮躁之气,固本培元,为日后习武打下根基。”
林平之双手捧过玉瓶,指尖触到那温润凉意,心头一热,重重磕下头去:“弟子……不,林平之,定不负先生所望!”
“第三……”李勇目光越过他,落在昏迷的林震南身上,声音微沉,“你父亲心病已深,非药石可医。三月之内,你要让他重新拿起剑,哪怕只是每日擦拭一遍,也要让他明白——林家的剑,从来不在纸上,而在手中;林家的脊梁,不在秘籍,而在人心。”
林平之怔住,随即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因为恐惧或委屈,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即将肩负起的责任。
李勇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雨幕如织,他身影在水汽中略显朦胧,却如一柄出鞘长剑,锋芒毕露,不可逼视。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之际,身后传来林平之带着哽咽的追问:
“李先生!您……您到底是谁?”
李勇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越话语,随风飘散,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江湖上,将只有一个名字,永远与‘枫林坡’相连。”
雨声轰然,淹没了所有余音。
而远方天际,一道惨白电光撕裂浓云,刹那间照亮了整座福州城,也照亮了李勇前行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却仿佛承载着整片江湖的重量,一步落下,便似踏碎一层陈腐旧梦。
城西,一处僻静茶寮。
岳不群放下手中紫砂壶,茶汤澄澈,倒映着他古井无波的眼。他对面,宁中则正低头抚琴,素手拨弦,一曲《高山流水》余韵悠长。
“师兄,听说青城派今晨撤了围?”她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雨帘深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嗯。而且……”他声音平缓如常,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余沧海,似乎被人逼得签了城下之盟。”
宁中则指尖一颤,琴弦嗡鸣。
“哦?谁有这般本事?”
岳不群放下茶盏,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一个年轻人。”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姓李,名勇。”
茶寮外,雨势更急。</p>